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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https://utgd.net/article/2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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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觉得生活很魔幻时，很可能是因为有人比你先研读了科幻。

> 好的科幻小说不仅仅能够预测自动驾驶，还能预测交通堵塞。——Frederik Pohl

通常的阅读工具书，一般要么摆出架势，从严肃的非虚构作品开始，例如老教授写的 How We Read Now，要么取方便法门，先介绍相对轻松一些的虚构作品，例如畅销多年的《如何阅读一本书》。本作对这种主流的二分法无甚兴趣，毕竟，分类——特别是互斥的严格分类——有过多前提假设，弄懂分类本身就要巨大的阅读工作。

我对另一种引入方式更有兴趣：既然本作主张以问题为导向的阅读，而本文也需要被阅读，那么，何不以问题为切入点呢？既然要依靠问题抛砖引玉，所选的一簇书籍也应该足够有趣。

对于多数人而言，鲜有比科幻小说更有趣但也争议更大的书了。无论你已经是骨灰级科幻小说爱好者，还是视科幻为三流厕所读物，请带着一个问题阅读本文：科幻小说，究竟是什么？

## 科幻小说是预言吗？

鉴于我们生活在一个科技进步迅猛的时代，乍看起来，完全有理由认为，科幻小说是一种预言，尤其是那些最伟大的作品，甚至被诺贝尔奖得主和亿万富豪奉为灵感来源。马斯克、贝佐斯和扎克伯格的偶像榜单上都不乏科幻作家——后者，被当成了预言家。

然而，科幻小说真的是预言吗？请注意两个关键问题：

其一，某一本广受赞誉的科幻小说，真的预言了大众所认为的那些东西？

其二，就算预言了某种技术或其应用，作者究竟是什么态度？

区分说了什么和想说什么非常重要。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序言中一再区分两者：

> 有些人不能把阐述对事物的认识同提倡事物应该如何这两件事区别开来，此类人实在为数太多。——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

可想而知，阐述基因自私的一面，让道金斯惨遭多少自封道德高尚之辈的攻击。如果你也受到那些卫道士影响，因为先验的鄙视而拒绝阅读《自私的基因》，那么马上去读原著！

回到科幻小说。从未读过原著的读者，可能并未想过这两个问题，殊不知，恰恰是“读原著”这一层摩擦力，让许多作品被那些有权有势的读者任意扭曲。马斯克想把他喜欢的客户送上飞船，但他不会告诉你，《星际迷航》的背景是民主科学探索，而非军事殖民。扎克伯格吹嘘了那么多年的元宇宙，恰恰是原著《雪崩》所讽刺的大平台垄断。

科幻小说表面上预言了很多东西，商业航天、元宇宙、虚拟现实、人工智能……但任何一个优秀的作家，在描写一种技术时，绝对不是在做商业路演 PPT。

更多时候，好的科幻小说已经在发表意见。《黑天鹅》的作者 Taleb 指出，真正的先知——Taleb 有严肃的宗教背景——其实不是在预言，而是警告，只有警告无效时，才假托预言：

> By issuing warnings based on vulnerability—that is, subtractive prophecy—we are closer to the original role of the prophet\: to warn, not necessarily to predict, and to predict calamities if people don’t listen\.（机翻：通过基于脆弱性发出警告——即减法预言——我们更接近先知的原始角色：警告，不一定是预测，如果人们不听，就预测灾难。）——Nassim Nicholas Taleb, Antifragile，中译本为《反脆弱》

当然，确实有人把商业路演 PPT 包装成了科幻小说，他们构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三流垃圾厕所读物。鉴于这本书不便宜，我应该相信你的品位。

## 科幻小说是操作手册吗？

题材不拘一格的作家雷·布拉德伯里，也写过不少科幻。你可能不熟悉这位作家，但大概率刷到过一群消防员在烧书的 meme，这就出自他的名作《华氏451》。在布拉德伯里看来，科幻小说应该抬高到生存公式的地位：

> \.\.\.that the entire history of mankind is problem solving, or science fiction swallowing ideas, digesting them, and excreting formulas for survival\.（机翻：人类的整个历史都在解决问题，或者科幻小说吞噬思想，消化它们，并排泄生存公式。）——Ray Bradbury, Zen in the Art of Writing，中译本为《写作之禅》

借用计算机科学的术语，布拉德伯里眼中的科幻小说，不妨说是一种“IF THEN”的思维工具书，假设了种种技术和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

同为科幻作家，贵志祐介也认为科幻小说有类似的功能：

> 科幻小说中有这样的技法：将某种变化推演到极致，预测社会与人类将会如何演变，指出怎样的变化最为可怕。——贵志祐介：《红雨》

科幻小说成了一种思想实验工具。就像电子表格，其革命性不在于解放手工绘图劳动，而是带来了过去成本巨大的商业模拟。不要小看模拟，德国将军们在一战战败后，靠着沙盘模拟，纸上谈兵，照样在二战初期把前战胜国打得落花流水。

当然，既然是思想工具，就有可能被挪作他用，作者的态度其实也不是终局定论。无论斯蒂芬森如何讽刺大平台无法无天的统治，既然这种统治在事实上完全可行并且有利可图，我们就难免生活在其中。这是科幻小说危险性。

万幸，正如防盗宣传必然提及盗窃手段，真正危险的，不是阐述危险的可能性，而是掩盖它们，如此一来，只有那些最危险的家伙才能得知如何制造危险。

当你觉得生活很魔幻时，很可能是因为有人比你先研读了科幻。

## 科幻小说信得过吗？

沿着布拉德伯里和贵志祐介的思维，我们逐渐接近虚构和非虚构的边界，小说和现实的边界。一旦意识到科幻小说已经成了那么多科技企业的源代码——并且以符合企业利益的方式彻底改写——我们就不能不正视它们。

但在挺起腰背之前，我们还面临着一个问题：所有科幻小说都需要当成生存公式来严肃处理吗？考虑到每年有那么多小说出版（更不要说投稿），泱泱如过江之鲫，怎么读得完呢？或者说，哪些值得读呢？

就消遣来说，能读的太多了，但如果你想从中咂摸出更多东西，能读的科幻小说就不多。保守估计，恐怕不比博士论文的参考文献量更大——这不多，甚至少得可怜，因为你一辈子也只能读这些，而且佳作出版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你阅读的进度。

具言之，我们需要考虑一本科幻小说是不是信得过。

——小说还有什么信不信得过？而且还是科幻小说？！

诚然，国内有些人把科幻小说定义为“点子文学”，宣称其魅力在于奇思妙想纷至沓来。这完全是舍本逐末＊，如果作家不对点子负责，那要么生产一些披着科幻皮的情情爱爱“软科幻”，要么引入科幻大师莱姆所说的“非必要实体”，庸人自扰。

＊ 这段留给骨灰级科幻小说粉丝。所谓“点子文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宣传《三体》，鼓吹其点子密集。其实，将近一百年前，奥拉夫的《造星主》和《最后与最初的人》就抛出了更密的点子，从缸中大脑、行星级生命、心灵感应、时间旅行、平行世界、进化论、后启示录、复杂系统到人工智能，无一不包，起码养活了后世几百个科幻作家，但其成功绝对不是因为猎奇，而是在两场世界大战之间，重新思考了人类的位置。后续的西方科幻，已经走过了奥拉夫的密集点子阶段。不幸的是，点子文学的概念，在《三体》连载初期还深得人心，同人作品——包括某些读者下意识想到的那种——在论坛中遍地开花；而奥拉夫当年的读者也不能免俗，尽管作者本人有些厌烦，他们却依旧嚷嚷着要看外星怪物。至于《三体》，之所以留名科幻史，更多是因为其考察的宇宙文明生存法则。顺予指出，奥拉夫那些奇思妙想，大量直接来自尼采、康德、爱因斯坦和玻尔，所以，点子，其实是有门槛的。希望没有科幻大奖的评委相信点子文学论，否则他们会把所有奖项都颁给人工智能。

真正信得过的科幻小说，至少需要具备斯蒂芬森所提出的两个要求：

第一，故事中的人物要有脑子，像你我一样思考和行事，而不是像传统恐怖片主角那样拼命找死。在斯蒂芬森看来，这几乎是科幻小说的基本属性。

第二，也更重要，即好的科幻小说不能是纯粹的向壁虚构，它应当来自现实且面向未来。斯蒂芬森本人就是正面榜样，他很喜欢造火箭模型，最终还成了一家太空公司的咨询委员会成员。你以为他只会写小说？哪些只会小说的人，是莱姆笔下的寄生虫：

> 从事现实工作的人们无须寄生于任何东西，如技术员、医生、建筑师、裁缝、洗碗工。相比之下，作家能创造出什么？虚幻图景。——斯坦尼斯拉夫·莱姆：《一无所有，或曰后果》，收录于《完美的真空》

尽管我批评《三体》的通俗解读，但我非常欣赏《三体》本身，它符合斯蒂芬森的两条标准：作者刘慈欣本人是一个工程师，而不是整天瘫在咖啡馆的文艺青年。后者只能写出惨遭 Moorcock 痛批的念旧文学。三体不念旧，它积极参与未来，并且确实催生了整整一摞互联网黑暗森林法则的文章甚至论著。

孟子所谓知人论世，在阅读科幻小说时，也应如此。你可以方向读阿西莫夫的作品，他是正牌教授；但你要小心绝大多数日本当代的科幻小说（即便是获奖作），因为它们诞生自高度工业化的小说市场，往往近亲繁殖，杂糅难辨。也许适合喜欢点子文学的伙计 \:\)

## 小结

那么，抛开娱乐，科幻小说究竟是什么呢？我无法给你答案，不过这里还有一条线索：

> Science fiction is an anti\-inevitabilist literature\. Science fiction is only incidentally about thinking up new gadgets and explaining what they do\.（机翻：科幻小说是一种反必然主义的文学作品。科幻小说只是偶然想到新小工具并解释它们的作用。）——Cory Doctorow, The Reverse Centaur’s Guide to Life After AI

话说回来，虽然我们相信阅读能让人更有见地，可是在大平台、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成为基础设施的年代，科技富豪甚至有能力篡改一本已经在你的 iPad 上躺了好久的书，从而给你制造一个符合他们利益的学习环境。你学得越是认真，想法可能就被扭曲得越厉害。

这是科幻小说的内容吗？这是21世纪版本的《楚门的世界》吗？还是高科技版本的《美丽新世界》？或者说，难道我会大方到把能够拿大奖的点子随便甩给你吗？

读者，这是现实，一个自我指涉的科幻故事。

现在，你想读科幻小说了吗？放下本作，今晚就挑一本！

## 附 本文 Skil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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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检查几个主要版本的导言和几个主要书城和书评网站的简介，查找原文，判断你所检查的几个渠道中的简介是否属实。
2. 如果这些简介属实，进一步判断原作者对书籍主要内容的态度，重点指出是批评还是鼓吹（讽刺也算批评）。
3. 如果作者持批评态度，请找出作者的替代路径。
4. 作者受什么启发而写这本书？检查原书（尤其是前后非正文部分）、作者随笔、作者传记、几个主要书城和书评网站的简介以及 YouTube 上的高播放量讲解视频，简述作品背景，包括作者是否从其生活工作中了解相关技术、相关想法的科幻小说文脉上的位置（重点检查几个大奖的历年名单和《科幻世界图史》等专著）以及写作时作者最有可能面对的政治和文化等宏观危机。
5.作者本人除了写科幻小说，还做过什么工作？或者在写小说的同时，还在做哪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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