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各种软件或服务时，我经常收到一些评论——通常以反问句的形式提出——“为什么不使用某某软件呢？”“某某服务难道不香吗？”“某某品牌了解一下？”
先不说这种类似于跑到肯德基去点麦当劳或者跑到日本料理店要求老师傅给你做一份法式甜点的行为是否礼貌、有没有素质，我之所以默不作声或偶泼冷水，原因在于：不少看来热闹的工具，不仅没有用，反倒很有害，因为它们把你关在一个人为打造的新手村，将使用工具变成一场游戏，而你只是一个既贡献金钱、时间又推动整场游戏进行的角色。
详言之，从开始打造周边宇宙的印象笔记到 Readwise Reader，以及各种想做社交的国产效率软件——国产尤甚——它们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缺少什么，而是这些软件的背后的经营者往往为用户创造一个环境，一个如同游戏新手村一样的虚拟世界，并且阻止你离开。使用这类工具的用户，往往会像身处楚门的世界一样，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活虚拟之中——当然，也有人永远不会发现或者不愿醒来。
这道虚拟世界的边界，仿佛大航海时代之前大众印象中地图边缘的深渊，无论是讨论其是否存在还是争论伸手出去会发生什么，都难以让各方统一。为此，我以往讨论工具时往往从几正面切入，尽可能回避本文所指出的边界；而评论区中那些“何不主义者”，若尚有一丝礼貌或确实读懂了我写的东西，他可能还会打个圆场，说自己推荐的工具或许不那么高级，但至少可以让新手上路，实现从零到一的跨越。
——就“新手上路”这句话本身传言，我双手双脚赞成。但是对新手的邀请背后，也可能是一场鸿门宴，当你头脑发热刷完信用卡并一顿饕餮醒来后，可能发现自己竟身处食人族部落中——哦，不好意思，是新手村。
新手村模式有一些基本特点，包括相对容易的进阶机制、容易使用的道具以及一群和蔼的用户，但本文的贬义新手村——本文的“新手村”基本都取此贬义——还需要加上一条：当你尝试离开时，会遇到有形或无形的阻力。
新手村是一个有边界且不允许你全身而退的系统。
具体言之，前面提到的阻力来自几个方面。首先是故意的发展限制，让你长期停留在价值曲线最陡峭的地方，仿佛自己进步飞快。“新手上路”“零门槛”等说辞是新手村常用的伎俩，入门固然好，但如果一直在入门，就像尝试编程却只能输出 hello world、刚学英语就马上放弃或练日语却只知道背五十音表一样，没用，自欺欺人。学习往往是一段对数曲线——当然，若能突破这个模式，则更好——最开头的一段儿快速上升，随后进步慢慢放缓，而新手村最厉害的糖衣炮弹就是这段上升期，它基本只提供给你最廉价的成就感。
请回忆一下，你有没有见过这些家伙：除了教你装插件啥也不会的 Obsidian “Power User”、只知道给你发盗版 PPT 模板的“幻灯片设计师”、只会传授直拳和勾拳的女子拳击课教练、撑死展示一下回旋踢的跆拳道领班、Bilibili 上那一大批只能熟练吹奏《爱尔兰画眉》和《送别》的口琴“大佬”以及 12 Variations on "Ah, vous dirai-je Maman" 只能弹第一段的钢琴“老师”。还有这些年翕然成风的冲浪，相信不少身体素质中上的人都和我一样，第一次抱着冲浪板就能顺利站起来，甚至安全到达岸边，但是往后想站得漂亮一点或落地轻盈一些，则需要在海里泡几天甚乃至更久。
——你有钱有闲（或许还要有颜）在海边连呆好几天吗？多数人没有，所以我们心知肚明，冲浪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图个好玩，不必和职业选手或时间金钱都多到用不完的纨绔子弟去比。至于各类防身术和乐器培训班也是，你玩几次后发现没啥进步或者工作渐渐忙起来，往往就不了了之。但效率工具不是，只要打上生产性而非消费性的标签，多数人都会趋之若鹜，却不知道这种车轱辘练习先不说没有用，甚至都不好玩。
而“习惯养成”“仪式感”或“打卡”也是新手村的常用花招。我忘了在哪本机场成功学畅销书里看到过，作者建议读者每天做一个俯卧撑深呼吸一次，并且煞有介事地说，这表示你有从零开始的突破，一个，就够啦——一个俯卧撑或一次深呼吸，有没有搞错？据说这类畅销书中每出现一条数学公式，销量就要减一半，我揣测这位作者反其道而行，坚信每提出一条能提供廉价成就感的建议，书的销量就会翻一倍。各式新手村中的类似教诲还包括：每天吃一颗某某胶囊，你就会精神百倍；每天坚持喝一杯某某五谷杂粮粥，你就会皮肤光滑代谢顺畅；每天学一句名言，你就会满腹经纶；每周或者每个月读一本书，你就会博闻广识……你是不是想到了某个品位烂俗的保健品广告？你是不是想起了在学校围墙外疯狂投递的培训班广告？你是不是想起了某个金字塔结构的读书会组织？
能认识到地狱的存在，本就是少数人的艰难选择。更多人选择与之同化。而想离开新手村就像戒毒，或者删掉一个氪金游戏的账户。
第二种阻力更加潜移默化：在新手村呆得愈久，你养成的一套旧习惯可能就愈加根深蒂固，以后想要离开新手村就愈发困难。这种影响不仅是技术上的，也是认知上的。
在技术上，有一个众所皆知的概念——肌肉记忆，不仅包括物理上的肌肉，也延伸到思维方式，这一概念本身不具备褒义或者贬义，但是被新手村的缔造者利用后则可能贻害。主流的在线阅读服务，主打的常是华丽动画、花哨交互和自诩小而美的界面，一旦习惯这一切，那么你可能永远无法接受那些朴实但真正有用的阅读工具和方法。Calibre、Zotero 或 DEVONthink 这类专业阅读工具的界面估计不算好看，但究竟是谁塑造了“专业工具=丑”的审美观呢？我们从未脱离新手村的引力场。
而认知上的桎梏则同样牢固。一个人掌握一套方法的时间越久，他可能越难以摆脱旧方法。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损失厌恶，特别是当你在新手村的时间久了，周围的一切都可能给你以归属感，甚至在理性告诉你新方法更好时，感性还是会压制住理性，让你对新手村的一砖一瓦恋恋不舍，不敢踏出一步。
最疼痛的碰壁，相比就是遇到立场冲突。新手村中则没有冲突——这是识别新手村的极好线索——可惜，单方面强调多元文化其实就是最单一的文化，盖其唯一的文化就是多元文化这层外衣，而背后则是对矛盾、冲突和疑难问题的逃避和恐惧。正如托比·杨所观察到的，所谓文化相对论其实就是文化绝对论，因其唯一支持的文化就是文化相对论本身。这种自我生长、自我维持、自我创造、消融矛盾并最终像癌症一样纠缠不清的东西，很多时候就体现为——新手村。
如果前两种阻力是无形的，那么最后一种阻力则赤裸裸、血淋淋、不再粉饰。那些真正让你离不开新手村的，很可能还不是人性中的固有缺陷，而是人为兴建的陷阱和地牢，申言之，绝大多数开发商都不是吃饱了饭撑着的慈善家——虽说慈善家其实也不是吃饱了撑着的——他们为你建造新手村这片乐土，要么想做一锤子买卖，比如国内很多教程——不少还是抄袭恶意篡改国外作品的——作者收到钱那一刻买卖就结束了，他们建造的新手村只是你人生中匆匆经过的一个站点，等你过了这个村，可能仍然处于新手阶段，继续在下个店被宰；另一种情况则更寻常，即开发商恶意限制你的能力发展轨迹（和第一项阻力类似但更强硬），让你永远被困死在封闭环境中，一遍从你身上不断汲取金钱和注意力（而订阅制则恰好为虎作伥）。
真正强大的工具，并不屑于困住用户，相反，鼓励用户面对真实世界。这些好工具所拆掉的壁垒既是技术性的（例如尽可能使用通用文件格式），也是意识上的，而后者尤其重要：好工具不以用户熟练使用工具本身的程度来评价用户，相反，这些工具社区中最有威望的，往往是在真实世界中有所成就者。Shortcuts 的官方代言人 David 曾经是一位职业律师，DEVONthink 团队成员兼论坛元老之一是历史学家（他甚至会教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