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统”和“小而美”是工具——特别是软件——讨论中的一对热门概念。可惜因为种种历史原因，大一统基本和“国产”划上等号，国内的严肃讨论者往往羞于推崇前者，躲进讨论小众软件的避风港。这实际上阻碍了工具讨论。
奇怪的是，包括我在内，许多崇尚小而美之器的人士，不可避免地装了各种大型软件。通常，一句“dirty work，迫不得已”也就糊弄过去了。但本文不愿止步于此。如果能够往后退一步，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中观察工具变迁，我们将发现一种不必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工具选择模式：分化。这种模式就像雕塑或者绘画，你先凿出粗略轮廓，或者勾勒大致外形，然后慢慢添加细节。工具的选择也可以如此，一开始你可能会买个多功能工具或装一个大型软件凑合用，随着任务逐渐明确，再购添加买更专用的工具。
碰巧，瑞士军刀和中华菜刀恰好可以代表两种典型的分化模式，并且在软件世界中也能找到对应的情况，从前面这些物理世界的工具切入，可以暂时避开软件圈子中的利益纠葛，减少讨论阻力。本文也尝试一种分化的写作方式，抛砖引玉，勾勒出分化模式的大致外形，留下的空间，还望读者不吝赐教。
两种经典的分化模式
分化是一个抽象说法，而角度不同，自然看到找到各种细分模式。本文取瑞士军刀和中华菜刀（tou）两种典型的多功能工具，尝试分析两种最常见的工具分化模式。
瑞士军刀模式
第一种分化模式是从一件多功能工具开始，另行逐渐增加专用工具。我读小学时，班里有个同学每天都带着 58mm 的瑞士军刀来炫耀，此物兼有小刀、剪刀、镊子、牙签、小号螺丝刀和指甲锉等功能，物主也受到了堪比机器猫的欢迎：今天，同桌可能要剪一段透明胶，明天，前排的学霸或许想削一根铅笔，偶尔，班上某个女生在值日时手指被扫帚的木柄扎了，亟需一把小镊子拔出毛刺……每次出现这些小状况，那个拥有瑞士军刀的同学就会出现在大家眼前，然后掏出神奇道具，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
这里的关键在于，种种情况预先难以预料，因此多功能军刀就成了讨人喜欢的应急工具。但随着年级升高，许多同学开始有意识地携带工具。经常做手工的人至少会携带一把剪刀，习惯用铅笔打草稿的学霸也开始携带铅笔刀或卷笔刀。至于班上那个手指经常受伤的女同学为何从来都不吸取教训，你可能要反思一下是否有其他原因。
（尽管有些忧伤，但轻松买得起瑞士军刀并对此不再感到稀奇的那一天，或许是成长的一个节点。）
增加专用工具，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卖掉旧的瑞士军刀，除非你已经把所有功能都分化出去，最终得到了一个五金工具箱。我至今还保留着几把多功能工具，以备不时之需，例如，我只是偶尔在聚会时喝红酒，用标准尺寸瑞士军刀上的红酒钻应付一下就够了，没必要准备专门的红酒刀或开瓶器。
许多软件也有瑞士军刀的多功能属性，例如 Microsoft Word，PowerPoint，Excel，Photoshop，以及时髦的人工智能弗兰肯斯坦们。每个单位应该也有一个像机器猫一样受欢迎的同事，掌握着一些难用的大一统工具——通常是 Microsoft 三件套或 Photoshop——每次大家有疑难杂症，他就会挺身而出。同样，随着工作细化，很多人开始安装专用的工具，无法只靠 Microsoft 三板斧就吃遍天。例如，PowerPoint 固然功能丰富，但如果想快速做一个视觉效果很酷的幻灯片，你可能会安装 Prezi（当然，用的人多了，它就不酷了）。
分化始于真实需求与现有工具之间的缝隙。
理想情况下，瑞士军刀模式应当非常理性，但这并非生产商或开发商希望看到的，他们更希望你购买更多的瑞士军刀，即便互相功能高度重复。瑞士军刀设计了无数种不同的刀片排列组合，并且为它们取了富有情调的名字：工匠，猎人，舵手，冠军……但是，就主流型号而言，不同型号的差别可能只是几十分之一，仅仅其中一两个刀片不一样。如果你想要一把钳子，又想要一套多功能螺丝刀，那么，惯性思维的结果就是买两把瑞士军刀（经典组合是修补匠和电脑大师），其他功能大量重复。因此，当有人发现，你完全可以随身携带一把小尺寸钳子和任意经典款式的瑞士军刀时，竟然在多功能工具圈子里掀起一股潮流。
你可能觉得那些买了一堆瑞士军刀的家伙很傻，但想想厨房里的常见家电：烤箱、蒸烤箱、微波炉和空气炸锅，料理机、搅拌机、破碎机、破壁机和豆浆机……吊柜、橱柜与这些时尚小家电的发明几乎同步，这不是历史的偶然。类似的，在软件语境下，人们也会踩到开发商的陷阱，被诱导购买超出需要的东西。例如，WPS 中很多 PDF 编辑功能都要收费，甚至旋转页面也要收钱，而就我从事的法律工作而言，不少当事人发过来的扫描版文件难免有些页面角度不对，必须由律师自己调整一轮，结果不少老律师不会或没空折腾软件，只能乖乖掏钱订阅 WPS 会员（即便已经买了 Microsoft 三件套）。
我们可能会揶揄这些职场前辈，但归根结底，他们只是不了解某一类软件而已。反观讨论中声音最响亮的 Roam Research、Notion 或 Obsidian 玩家，他们真的用得过来吗？有没有可能，多数人需要的只是系统原生备忘录，甚至文本文档？
分化本身是必然的，但从一把瑞士军刀到第二把，或者从 Microsoft Word 到 WPS，恐怕不是合理的分化方式。
中华菜刀模式
不同于瑞士军刀，另一种分化模式——中华菜刀模式——并非始于一系列组件的集合。中华菜刀只有一个刀片，但是配合特殊技巧，你可以用它切肉、剁泥、拍蒜或者片出薄薄的白菜梗，甚至轻轻转动一下刀子根部就剥下整颗洋葱的外皮。
尽管结构完全不同，但中华菜刀也可以作为分化的起点。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如果你只是偶尔下厨，那么买一把中华菜刀是默认选择，你也很容易找到刀具教程，或者，你老妈可能就愿意教你。由于饮食习惯清单，我实际上在使用日式菜刀（主打多功能的三德刀），但分化模式与中华菜刀别无二致。
围绕着菜刀这一核心，如果一个人经常下厨，可能会再添购其他烹饪工具。例如，在意生熟分开或荤素分离的人，可能会有第二把乃至第三把专用菜刀（在日本烹饪中，有专门的切菜刀，比一般的刀更薄）；如果有人喜欢大蒜或生姜香味但又不愿手指粘上异味，可以考虑香料研磨板或研磨钵；如果有人更青睐嫩一点的肉排，但是不愿意花力气捶打肉块，他可能会放弃刀背，转向专用的肉锤。
这就是菜刀的分化模式：刀子本身没变，但是由于各种原因，或是为了省力，或是要求卫生，或者干脆是个人喜好，总之，做菜的人时不时要拎出一些功能，为此额外增加一些工具。
选择软件时，如果你的初始装备功能精简但足以处理主流的文件格式，某种程度上，你就拥有了一把软件中的中华菜刀。典型例子就是各种纯文本编辑器，特别是轻代码编辑器，它们足够轻，打开就写，没有废话，就像一把好菜刀，你一握住就知道它是拿来切菜的；同时，轻代码编辑器往往也是多功能的，许多连高价笔记软件或写作软件都处理不了的特殊符号，在这些编辑器中就无处遁形。
再如草图工具 Scapple，它乍看上去是个思维导图软件，实际上可以绘制各类草图，远不限于树状的思维导图。在这套刀俎之上，素材正如其字面意思那样，只不过是任你摆布的素材，你只需排列、组合、关联文字、图片和箭头，就能画出直观且美观的图示。
借用我在《工具的物理学：作为材料的软件，或言软件场》中的比喻，这些相当于菜刀的软件，可以确保你和看得见、摸得着的材料打交道，而不用整天泡在抽象的营销概念中。同时，数据和软件是分离的，你可以按需安装其他软件，不必被某个软件绑死。
死胡同
从实用主义的角度看，两种分化模式都无可非议，事实上，一旦采取分化的视角，再讨论大一统或小而美也就属于庸人自扰了。
——很可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理性的分化模式意味着许多生产商将损失惨重，而他们的对策就是把你诱导进死胡同。你似乎准备了更多的工具，或者掌握了更丰富的技能，但如果这一切只是生产商谋划的宅基地自建房游戏呢？就像楚门的世界一样。
为了避免利益相关方涌起反感情绪，我还是先从物理工具切入。就瑞士军刀式的分化模式来说，理想情况下应当在多功能工具之外增添专用工具，我自己就沿着这种发展模式，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