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垃圾时间里……｜限时试读

虽然时间就是生命，但是，生命在人心中。所以，人们节省的时间越多，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就越少。——《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

2024年年中，因为一些社会事件，法律行业受到了大量质疑，有同事感叹：现在或许是历史的垃圾时间，但是每个人依然可以做一些他自己的事情。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个被两人分别误用的术语¹，恰好借以回答对任务管理的一大诘问：我没空做任务管理，我的时间都被侵占了。

宏观上的垃圾时间很难置喙，就像一个人不应该轻易探讨如何改变洋流或者如何借助它开拓远洋贸易，但是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在沿海冲浪。本文是关于微观垃圾时间——即你的垃圾时间——的一些思考。

时间不是均匀的

前几年，连线杂志上有一篇关于任务管理的文章横空出世，作者采访了市面上几乎所有著名任务管理软件的开发团队，以及许多出版过生产力书籍的知名人士，最后得出结论，任务管理中有很多误区，从过度承诺到自欺欺人，不一而足。

这是任务管理批判的集大成之作，如果你只能读一篇文章，我毫不吝于推荐它。然而，这篇文章依然忽视了更广阔的环境：我们并不是24小时都处于精力巅峰状态，相反，如果我们不拒斥心流理论的话，恐怕一天只有几个小时的高峰期。易言之，时间在物理上——我们只考虑经典力学——是均匀的，但是在任务管理中不是。

存在垃圾时间，而各人的垃圾含量、分布、占比和波动模式各不相同。大约在七八年前，Hum 发起了一项精力统计活动，强调任务管理的重点其实说是时间，不如说是精力。

如果我们将时间流逝和精力起伏画成两条曲线，那么，空余的时间和贫乏的精力重合之处，就是微观上的垃圾时间。无论是客观上做不了什么事情，比如排队取号或者等待公车到站²，或者主观上已经吃不消或不愿意深度思考，例如刚刚开完一场让人头昏脑胀、只有一个即将晋升的同事在夸夸其谈的在线会议（我说的不是我现在这份工作，我现在的单位很好，不存在官僚体系）。连线杂志上的聪明人并没有意识到垃圾时间的存在，而 Hum 发动小范围运动后，也后继无人，大家各自投身于现实世界中的工作（或假忙），原本很好的讨论机会也失之交臂。其实，垃圾时间也是管理的重要对象，而它们大有可能相当于整个非睡眠³时间。

主流管理理论都承认，管理中存在无法利用的损耗⁴，即便对于那些理想化的白人精英男性来说，垃圾时间也照样存在，例如朝你大发雷霆、痛斥你为何不乐意每天花两个小时挤地铁来公司打卡的时候。

不过，传统管理理论中的垃圾时间（尽管它们并不这么称呼它），仅仅是因为管理者难以加以利用，尤其是很难量化、统计并据以计算绩效。但在个人任务管理中，你没有义务制作评分表。我们要做是用好自己的时间，不管是不是垃圾。

垃圾时间利用诸方

利用垃圾时间，存在一个消极利用到积极安排的过程，事实上，这可能是完成任务象限变迁的最现实途径：你将颠覆任务象限分布状况，拥有更多真正重要的任务，并且往往不再紧急。某种程度上，这可以翻译为地位提升。

如果我们抛开相对复杂的相互关系不讨论，尽可能把世界拟合成一个线性方程组，所谓利用垃圾时间，甚至是整个任务管理，其实就是三件事情（或者说两件，因为前两个可以写成同一个方程）：

1. 在精力尚佳时，做最需要注意力投入的任务；
2. 在精力不佳时，做一些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3. 做上述两类工作时，要稍加留心，避免制造更多的垃圾时间。

第一条基本是废话。第二条是讨论的切入点。

垃圾时间的消极利用

在状态不好时，又能够从事哪些工作呢？其实很简单，假设在优质时间里用1小时可以达到一百分的学习效果，而在垃圾时间中只有一半，但是考虑到正常人的垃圾时间远远超过优质时间，而好钢要用到刀刃上，那些在优质时间里做不完的事情，当然可以推到垃圾时间。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线性规划问题。

其实，在传统中国式教育背景下成长的读者，早就无意间在利用垃圾时间了。改革开放后，涌进中国的西方观察家发现，中国人竟然匆匆忙忙一边赶路一边吃早餐，于是他们得出结论，如此勤劳的中国，必然很快会超越美国。由于城市规划原因，最近在公交车上吃煎饼果子的人几乎已经看不到了，但是在不少中学食堂⁵，依然有不少排队时还拼命背单词的学生。

但要意识到，这种利用本质上是消极的，系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有可能，赶路的人可以先吃完早餐再出门，学生或许也更乐得获得更多的复习时间，而不是临时抱佛脚（不临阵磨枪也坚持背单词的人大概少得可怜）。类似的，还有一些不要求高度精神紧张的工作：

• 如果你不得不参加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会议，并且你确定学不到什么东西，可以在此时做一些文书工作，例如编辑一下语音输入的草稿，比如现在这篇。
• 如果公交车或出租车堵了，而我离家还剩不到几站路，我会干脆下来，然后一边走一边口述文章草稿。
• 在下班时间的当口上，不巧遇上一场暴雨——南方的暴雨总在午后和傍晚——而我已经全速工作了一整天，没力气继续加班，此时我会拿出打印好的业余杂文，读到雨停。如果同事也没有加班的意思，并且开始聊八卦，我可能还会练一会儿口琴或吉他（这是避免卷入八卦的好办法）。
• ……

惟需注意，为避免垃圾时间里的活动变成自欺欺人的假忙，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必须有反馈。如果我背单词，我会用 Anki⁶，答对了就是答对了，答错了就是答错了；如果我写东西，字数和侧边栏中的滚动条就是计数器；如果我看杂文，那么我会把有用的摘抄做成 Anki 卡片，为了任务而读，而不是为了读而读。

为佐证反馈规则，请允许我再补充一个比较极端的案例。我身边的朋友——如果你关注我发布文章的频率，并且考虑到这只是我的诸多业余爱好之一，你可能也会这么觉得——都误以为我是工作狂，但只要有外地朋友来我这儿出差，我一定奉陪到半夜（只要对方能喝几杯）。某日酒过三巡，某君便开玩笑，问我是不是他们常来叨扰，耽误了我的时间？我说不会，一会儿回去的车上我还要干活呢。他当场肃然起敬，但我接着解释，我不会在酒后写法律文书，也不会写杂文，甚至都不会看新东西，但是我会捡起之前写了一半的代码，因为代码可以即刻检验，能跑就是能跑，不能就是不能，不会因为精神状态而影响我对其质量的判断（代码结构是否优雅当然不过问）。这是一个比较夸张的例子，但沿着是否可以检验，你也可以妥善安排垃圾时间，从事合适的活动。

底线：不产生新垃圾

作为第三个方程——避免制造更多的垃圾时间——的延伸，垃圾时间的工作最好本身就是碎片化的，但当然不是无意义的。此处的碎片乃褒义，干净利落，不会藕断丝连、让你时时刻刻还惦记着。如果我打算看点东西，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侦探小说恐怕就不合适了。阅读时难免想做摘抄或笔记，我为了避免太铺张，特别设置了一个隔离区，把内容发送到 Drafts 软件里，而不会打开笔记数据库、正式写东西。我事实上更青睐纸质材料，我可以在空白处写东西，然后把整叠材料丢在一边，直到下一次有空拿起来再处理。

或许有读者会说，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如果实在没力气了，干脆停下来看看短视频或打几局游戏不好吗？表面上看这些活动至少无害，很多人都把休息当作工作的一部分，认为休息相当于充电，就算打游戏也无可厚非，我对此看法不同，打游戏本身没什么，但是如果你打完游戏之后念念不忘（也许是因为队友的糟糕表现而火冒三丈，或者对尚未到手的奖励心里发痒）那就是用垃圾时间生产新的垃圾时间。更糟糕的是，时间是一场零和游戏，总量有限，相应的，你的优质时间就被吞噬了。

垃圾时间的积极安排

倘若把利用垃圾时间简单理解为不得已的选择，那就太浪费这段时间了。事实上，垃圾时间正因为对管理者而言难以利用，而成功逃脱了考勤软件和监控摄像头，进而最有可能成为优化任务象限分布的机会。如果你投资成功，垃圾时间将带来指数级回报，甚至改变你在社会上的位置。

（相应的，典型的企业努力让你的全部空余时间变成完全无法利用的真·垃圾时间，芒福德对此有精彩的描述：垄断教育、消除机会、阉割能力、维护纪律。）

让我们老生常谈一番：Luhmann（卢曼）。⁷每次谈到高效率或高产出的方法，总有人喜欢拉这位德国社会巨擘站台。这位老教授何止是著作等身，然而，他本人却认为自己非常懒惰，专拣轻松的活儿干。抛开 Luhmann 本人的凡尔赛嫌疑不谈，事实大概就是如此，如果你能看懂他的原始手稿，你会承认，这家伙是真的懒惰，他写下的那些东西近似于梦话（看看采访视频，也是如此），恐怕不比维苏威火山下挖出的碳化卷轴容易破译。

Luhmann 在文职工作之余开始写作，随后进入学术界，这又被误以为是爱因斯坦式的草根逆袭。关键不在于他是否草根，而是他如何利用自己的垃圾时间：通过一种貌似懒散的方式，广泛、快速、持续积累。Luhmann 首先广泛阅读，想到什么就添加到相应的笔记里面，再不断整理编目⁸，并发觉其中可能的联系（所谓的远距离联系）。

Luhmann 的阅读和笔记方式致敬了近现代早期的英式阅读，不列颠人（至少自称）不会像一个准备考研的学生那样往死里折磨一本书（或几本书），而是大量、随时、随地阅读，读的也不限于书籍，还有报刊、年鉴、日历、小册子甚至广告。近现代欧美书籍常常旁征博引，就连一个暴发户写的企业主回忆录也至少要在每章前面引经据典，装点门楣，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作者都像准备升学考试那样一本一本咀嚼过这些书，他们很可能只是读了其中比较省力或者最让人愉悦的几个章节。只不过，他们读了，并且用了。这真的只需要消耗垃圾时间。

Luhmann 生活在战后的黄金年代，而且当时的社会学果实低垂，容易采摘，这给他的奇思妙想（或者说胡思乱想）提供了土壤。此外，我们还要记得，Luhmann 用一生时间写了他那些大部头。我甚至怀疑他在进入学术界之后，把所有时间都变成了垃圾时间，完全随心所欲。

换言之，垃圾时间的积极安排，至少要有较宽的领域和较长的时段作支撑，这让你的工作有可能产生化学反应。你厨房里的过期罐头不会孕育新物种（除了霉菌），新物种需要原始海洋和地质时间。

很不巧，这两个维度偏偏是绝大多数阅读软件和服务千方百计想要消灭的。我在《对照阅读之纬与延迟满足之经：还原经典阅读范式》中提出，健康的阅读，在横向上是尽可能对比更多资料来源，在纵向上则是尽可能拉长思考时间，而现成软件中过多的交互操作和技术细节掩盖了一切，让阅读发生了一场麦克卢汉所谓的内爆，只剩“用户体验”这个单一的点。多数任务管理软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到阅读。台湾地区的一代法学宗师王泽鉴建议学生，可以在包里放一本六法全书，如果你先到场而约会对象迟到了，不要着急，不要生气，翻开法律条文读上一会儿。⁹六法全书是很好的随身读物，适合在垃圾时间里翻阅，篇幅足够大，覆盖面足够广，事实上一辈子也看不完，就像字典或百科全书，每次看总有新收获。我随身携带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总则编和合同编，时不时拿出来读，确实常常发现理解上的漏洞。

换作平时端坐于案前，对着一个主要条款冥思苦想，反而很难再有余裕考察整个体系，毕竟搞懂一句话已经足够吃力，不管是不是从事法律工作的，相信都能理解主动追求一叶障目的省力心态。垃圾时间恰好可以作为重要的散漫式阅读时间，让你把阅读之网撒得更远更广。而它本应如此。

如果筛选得当，RSS 阅读列表也可以积极利用垃圾时间。相信不少读者早就反感刷短视频，有的连知乎也看不上，转而用 RSS 阅读器拓宽阅读面。但是如果用传统任务管理思维去处理未读文章，很可能是高射炮打蚊子，除非你在用阅读器追踪本领域的科研进度或投资动态，否则根本不值得在优质时间里看 RSS 阅读列表。可惜，几乎所有 RSS 阅读器都模仿了收件箱方法，把阅读变成一场任务，甚至一场游戏，鼓励你不断消除那些未读数字。¹⁰

如果你感觉每天清空 RSS 阅读列表很有压力，恐怕只是因为你混淆了广义阅读和狭义阅读。如果你打算把几百上千篇文章全部看一遍，那恐怕你每天只能看 RSS，不用干别的事了，据我所知，有一些所谓的网络作家——如果不是蔑称其为小编的话——确实如此。绝大多数人并不过着这样的寄生生活，我们只需区分筛选文章和正式阅读，在 RSS 阅读器里仅作初步挑选，让 RSS 信息处理变成一项完全可以在垃圾时间里搞定的轻松工作；同时，真正值得读的东西，也不吝占用一些优质时间（但是最好排在专业工作之后）。

且慢，阅读不能纯粹只是读，尚需回顾。如果你相信主流的记忆理论，那么你应该用 Anki，亲自制作抽认卡，用来复习有价值的摘抄（2025年年初，Anki 曾雄踞全球多个大国的 App Store 付费榜前列，力压一众主打人工智能精神自慰的学习软件，这足以说明一切）。制作卡片和复习本就不难，大可利用垃圾时间，而且你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容易让人发现你其实在摸鱼。

没有 DDL 的写作（或其他创作）同样不妨安排在垃圾时间内。有读者建议我公开 Roadmap（相当于写作计划），大家投票选出想看的，我再优先写，但那只会毁掉我的业余爱好（以及你的乐趣）。包括本文在内，我业余写的杂文全部来自垃圾时间，不过，前提是我有稳定的正经工作，并且有写杂文之外的长期嗜好，我的真实生活才是写作的腐殖质。我会同时写十几篇甚至几十篇文章，这里补一点，那里添一点，在散步或半途躲雨时，都可以掏出手机写上几段。

余论

那么，这一切除了让一个人看上去过得很充实，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有。现在，我们再次请出艾森豪威尔总统，用他的四象限方法可视化你的任务分布。你将惊讶地发现，自己从事了大量重要但不紧急的事情，长期来看，这都是你的财富，和现在的上司无关。而这些“真正重要”的事项，恰恰诞生在你的垃圾时间里。

垃圾时间可以消极利用，最起码不应该造成更多的垃圾时间；但它更应该积极安排，用于从事成熟领域中的工作，并在间隔重复中尽可能持续。如果我们打破那种白人精英男性的时间表，直面不可避免的垃圾时间，或许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原来时间这块海绵竟然可以挤出如此多的水分。

据说一个人真正有价值的工作，是他在拖延症发作时干的事情。换言之，是他的垃圾时间里的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