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Daily）是一个信誓旦旦的承诺，宣布只要你每天坚持做一件小事，久而久之——或许是21天，也可能是一个月——就可以养成习惯，从此，就能在没有任何认知负荷的前提下收获惊人成效。
这种承诺在最关键的两个逻辑前提上都错了。一方面，以每日为节奏的重复，不见得能够养成习惯，你最近可能误以为自己养成了饭后散步的好习惯，但那可能只是因为最近收入稳定，和家人一起散步时不会总以争吵告终，或者仅仅因为你刚刚养了条狗。简单重复并不能够养成习惯，它仅仅意味着外界环境还没有改变日常，作息尚未被摧毁而已。
另一方面，每日重复及其所承诺的习惯，也并不总能带来预期效果。在我的许多习惯被摧毁前——从运动、饮食、阅读到写作——我倾向于相信它们、坚持它们，直到律师工作带来了巨大波动，我的生活节奏几乎变得非线性。令人惊讶，间断乃至几近没有规律的锻炼、饮食或阅读，反而效果更好。
本文将涉及学习、运动和营养摄入方面的几个非线性案例。惟需澄清，我并不认为我的节奏最正确，甚至不能保证它们没有副作用，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所谓的每天节奏，已经不再站得住脚。
从运动和超量恢复说起
出差时，我的夜间活动场所很少是酒吧，而是酒店的健身房和洗衣房（但我从不进去健身）。在这个地方，最优可能遇到生活规律的家伙，据我观察，越是高档的酒店，使用两地的人越多，通常他们也更有可能成为优质客户（我是律师）。
不过，我自己从不去健身房锻炼，尽管洗衣房倒是去得很勤快。原因在于，我多年以来坚持长跑，几乎每天都跑，但这几乎无助于提高身体素质，偶尔跳过也没有不良影响：从高中毕业后，我的长跑水平几乎一直维持在接近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水平（除了做手术的短暂间隔）。类似的，我也坚持做力量训练，但也只是维持在中学体测的满分水准，并未看到进一步的效果。
鉴于每日运动的收益曲线如此平缓，我根本不在意偶尔放松几天，即便这个偶尔可能因为出差和旅行的关系，短则三五天，长则达到几周。
有趣的是，随意的运动态度，让我无意间经历了收益迷人的超量恢复。受台风影响，我今年（2025年）有一个多礼拜的时间都几乎没出门，难得放晴下楼，我抱着近乎齐白石老先生“不教一日闲过”的念头，玩命补回之前落下的运动量（主要是正向和反向引体向上，其余项目很容易在家里做）。不出意料，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基本处于双手瘫痪状态，但惊喜随之而来：休息了三五天后，我在散步时看到引体向上的杆子，随手一拉，竟然达到了以往的两倍数量——将近40个。作为参考，在多数学校的体育测试中，20个为满分标准，但几乎没有学生会选择引体向上这一近乎自杀的考试项目，除非考官允许他们借用腰部力量投资取巧（原则上只能依靠上肢硬拉）。
在长跑方面，非线性工作节奏导致的间歇锻炼，也带来了更好的效果。慢慢的，我不再坚持每天长跑和锻炼肌肉，而是交替穿插进行，天气晴好就跑步，天气不如意就训练力量。由于没有专业测量设备，我只能凭感觉认为自己跑得更快、更久、更轻松，但肌肉训练的效果则立竿见影，绝非安慰剂效应可以解释。
前述现象有着经典解释：超量恢复。当你尝试突破极限后，一旦身体恢复，你会表现得更好，就像植物受伤的枝干会更加粗壮。如果你的体育老师不是不负责任的混蛋，基本上，你应该听过这个理论。只是很奇怪，到了多数商业机构、健身软件和运动博主那里，投入小、收益大的超量恢复却流于名号，大家实践的，还是服务提供商收益最大化的每日节奏。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不过，超量恢复曲线也有收益递减的趋势，这就是为何中学生只要愿意多多参加体育活动，就会感到进步飞速，而顶级运动员哪怕想快半秒或多举起一个鸡蛋的重量，都要耗费巨大心血，一不留神还可能导致残疾。
好消息是，绝大部分人毕竟不是专业运动员，而超量恢复曲线在新手区间也恰恰最为陡峭。借用中学体育老师的话说，练习引体向上，是为了在发生火灾时，你能够举起自己的重量，不会面对着抛向你的救援绳索或梯子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死。
最明显的锻炼收益，必须抛开每日重复的思维定势。
咖啡因，及其他不遵循每日节奏的营养
在锻炼方面，每日节奏可能仅仅在阻碍你获得最大收益，对于多数人来说，这可能也不那么关键，因为一般人并不追求在专业赛事中取得荣誉（我也只是几项运动的业余爱好者）。更有可能的是，相当一部分人之所以保持每天去健身房的节奏，仅仅为了认识异性（或同性）。
在其他领域，每日节奏不仅可能收效甚微，用处不大，有时干脆危害更重。超量恢复曲线多少是简介测量分析得来的，而许多营养成分的代谢曲线，则有非常精确的数据支持，例如许多人都离不开的咖啡因。不少读者可能有每天喝咖啡的习惯，但通常，咖啡老饕们会发现，如果天天喝咖啡，一段时间后，似乎就产生了免疫，喝更多咖啡已经无法提神醒脑。
抛开遗传因素等个体差异，每天喝咖啡反而效果递减，最大的原因在于，咖啡因在人体内的代谢曲线根本不以24小时为单位，昨天的还没代谢完，新的又进来，就像浇花或施肥过度。结果，那些偶尔啜饮咖啡的人，反倒更加精力充沛，其实他们可能仅仅是没有被残留的咖啡因所拖累。
其他营养素也有各自的代谢周期，不见得总和24小时的节律完全温和，甚至连睡眠都不一定以24小时为周期，只不过现代社会没有给你其他选择罢了。
每天坚持吃同样的食物，或许会让你看上去很自律，但可能对身体作用不大，甚至有害。
每天看新闻，还是让子弹飞一会儿？
每天坚持做一件事的节奏，不仅可能在身体上有负面影响，有时对精神也有害。
如每天坚持看新闻、听广播或刷 RSS 咨询列表，看上去紧跟大事小事天下事，但非常危险。《黑天鹅》的作者 Taleb 指出，新闻就是噪音，每天都看新闻，只是在不断放大噪音。如果有谁比象牙塔里的经济学和人类学教授还能胡扯，那只能是每天听广播的出租车司机。易言之，新资讯往往只是在不断撩拨读者和听众的情绪，却不一定提供了有用的信息。
考虑一下新冠肺炎、乌克兰战争和一波接着一波的人工智能产品发布会，报道和评论几乎都在几天之内快速转向，一开始言之凿凿的专家，三天之后看上去就像是个弱智，几乎让人怀疑那些教授是精神分裂症晚期患者，或者他们社交媒体账户被人黑了。
其中，乌克兰战争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又尤其特殊，它是我们所完整观察到的第一场现代战争，对此，Hum 曾提出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如何理性阅读乌克兰战争相关的报道？我的答案是，创建一个表格，不断往里面丢新文章标题、来源、发布日期以及作者，过段时间后再回过头看。结果，六七成的文章已经成了废纸，就连最初的作者都转向了相反的立场，我很高兴从一开始，就没有消费这些冲动之下写出来的垃圾。以这段经历为蓝本，我发表过《稍后一周再读：一种明智的阅读策略》一文，提倡刻意延迟阅读。
事实上，我还是每天都看消息列表，但是每天看的领域都不一样，今天可能关注户外运动，明天只看科学技术，后天则回到我的老本行（法律）。这样，尽管我几乎每天都打开 RSS 阅读器，但却不至于被最新但缺乏验证的消息牵着鼻子走，大大降低了噪音的影响。鉴于我家里不装 Wi-Fi，靠手机热点支撑的浏览也不长久＊，这天然促成了非线性的 RSS 阅读。
＊比起流量，手机的电量先告急。我保留了套外流量1元1GB的套餐，并且永不限速，因此如有需要，我几乎可以无限使用流量。十几年前的不限速条款明显是一个漏洞，所以我每隔几天就会接到连哄带骗让我升级新套餐的电话。
笔记和日记
作为一种思维锻炼，笔记或日记，也并不需要遵循每天的节奏。
第一批卡片笔记中文传教士宣布，每天写几篇笔记，放进卡片盒，并且和过往的笔记建立链接，一年后——或其他足以让他们割足韭菜而韭菜们又来不及发现异常的时间——你就会获得一个体量可观的数据库，这就是你的第二大脑。根据我的私下情报，某些吹得最响的家伙，自己只坚持了几天，通常短于他们开直播课的时间。
我想这些传教士一定是聪明人，知道每天按部就班做笔记其实没用。至于诚信，那是另一个问题。
日记也类似。著名作家 Julia Cameron 建议所有读者每天早上都写晨间日记，甚至在有读者表示感谢时，她竟然嘲讽以对：每次遭遇麻烦时就写日记固然好，但如果每天都坚持写日记，就永远不会遇上麻烦。
你看看，只有完全依靠稿费生存的作者，才能说出这种话，毕竟她不可能遭遇其他麻烦——除了无人机掉下来误伤她。这是完全活在真空气泡里的人，不值得我们效仿。也难怪，顶级科幻作家莱姆曾批评，作家是寄生虫。
笔记也好，日记也罢，只需有感而发，不必无病呻吟。至于每天的节奏，则毫无道理。
（我追随问题的节奏，将笔记作为解决现实问题的工具。感兴趣的读者，可参阅别作《人文主义笔记法：猜想和实践的媒介》。）
现在的日记和笔记，直接来源于以天为单位的 Letts 1812 笔记本及类似产品，它们首先服务于需要按天规划日程的商人圈子，随后被喜欢按天回顾往事的妇女所发现。这几乎也是现代笔记的两个主要群体：商务人士和心情日记爱好者（性别倒没那么固定）。每天做笔记和写日记对作者是否有好处，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利于生产商卖出更多的笔记本。
有些笔记本，不仅以天为单位，甚至直接印上“年-月-日”格式的日期，迫使你每年购买新本子。读书时，我喜欢在网上寻找过期的高档 Moleskine 笔记本——笔记本也会过期，真是有趣的设计——它们通常会以零头价销售，但只要我不介意那些印刷上去的日期，它们和几百块钱的全新商品就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我从来都不感觉自己有义务每天做笔记。
或者，当我想写时，每天一页又哪里够用？就连这篇杂文都写不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