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新闻素来令我无所适从。读书时，我很早就察觉自己永远无法跟上同学的闲聊，明星八卦和时尚资讯对我来说比功课要难得多（教材更迭远没有那么快）；出租车司机滔滔不绝的时政话题——当时还没有网约车，司机普遍过于健谈——同样令我窒息。
莫提默·艾德勒在经典工具书《如何阅读一本书》中提出，他只处理促进理解的阅读，而管不了旨在获取信息的阅读。艾德勒并非自傲，而是确实无能为力：任何企图处理后者的人，最后一定被信息流淹没，无论你用什么时髦工具——且需注意，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不过，我起码安装了 RSS 客户端，关注话题覆盖法律、计算机科学、艺术、运动、厨艺等几个领域，在工作日会收到几百上千条消息。这似乎也是一大威胁，但艾德勒的划分其实已经暗示了解决之道：从被动接受信息到主动提出问题。阅读，也从照单全收转向有的放矢。
我尝试发现一种以问题为导向的滚动式阅读节奏。
拥抱（你自己的）算法，有的放矢
管见以为，几次 RSS 复兴更接近于为了反抗而反抗，响应者更像是格雷厄姆所发现的“被动独立者”（passively independent-minded）——因为身边那些貌似很酷的家伙都在反抗，所以也跟着反抗。
RSS 复兴主义者反对算法推荐，鼓吹时间流。RSS 复兴几乎从未触及问题本质，说得好，算是学到了语言学泰斗索绪尔的精髓（能指否定），说难听一些，则是踩此捧彼。大厂商的算法固然不可取，但时间流却暗含了糟糕——并且相同——的前提：新资讯是拿来“刷”的。＊
＊另一个重大分歧是，我从不在 RSS 阅读器中阅读任何东西。它只是一个筛查系统，用于滤出值得看的内容，正式阅读会在严肃的阅读器中展开。
时间流无论如何配不上最高优先级。从 NetNewsWire 到 DEVONthink，时间流都只是最后的排序方式，而在此之前，我首先＊查看重点文件夹（在 DEVONthink 中可自动生成），接着选定一两个当日主要浏览的领域，随后按信息源逐个检查，只在单个信息源文件夹的内部，才有按时间流排序的资讯。
＊当然，屏蔽机制已经提前筛掉了我不需要的垃圾。
易言之，有算法，只不过是自己编写的广义算法。而此中之重，当属重点关注的内容——每次都是带着问题打开 RSS 阅读器，而非百般无聊、强找事做。阅读应当面向任务，面向接下来的实际行动，而不能止于收藏或剪藏（早年间我设计过大量剪藏工具，它们也是我最受欢迎的作品，但我已经完全放弃剪藏很多年了）。
关注的问题，可以是眼下的燃眉之急，也可能是一个长期话题，只要它们对我来说足够重要。有些人所谓的“结缘”，其实与问题高度重叠。例如，在我自己的专业领域，近年来关于公司资本的一系列话题就足够重要，尤其在新公司法和配套规定出台后，种种自始漏洞就令我耿耿于怀。例言之，近年老赖现象严重，新公司法虽然原则上加强了打击力度，但是这些法律条文具体怎样使用？在审判程序和执行程序中，有什么区别？律师需要准备什么材料？一方面，我在等待权威部门的官方解释，届时大部分问题也会尘埃落定，但在此之前，我也持续关注理论界的动态，毕竟官司不等人，如果必须硬着头皮去上场，好歹也有一些理论依据，退一步说，在解释文件颁布之际，如果有过全过程的理论思考，届时也不至于囫囵吞枣、断章取义、望文生义。
具体到技术层面，我借助 DEVONthink 完善的文件管理机制，利用智能组（类似 Finder 中的智能文件夹）捕获带有重点内容的文章，汇于一处。相关领域的重要专家、学界的受控关键词以及重点法律条文及其序号，皆可成为追踪条件。
另有一些问题，并非当务之急，却也值得留神。作为工作辅助，我写过很多自动化小工具，其中不乏囿于系统限制而不完善的功能，也偶有随着软件升级而出现的 bug，一时半会儿不能解决。为避免遗忘，我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列有一个疑难杂症清单，吃饭候车时可供翻阅，同时，我也在 RSS 阅读器中主动捕获相关消息。
（RSS 阅读器从来只是消息来源之一。有时候，软件开发商可能回了邮件，有时候，读者或者网友可能发来私信。维护任何一个消息来源时，最重要的就是不把它作为唯一来源。如果重要消息只在你的 RSS 阅读器中一闪而过，那就说明信息获取渠道和工具有大问题。）
检查重点关注的内容后，我也会回顾关键词列表，如有最近开始感兴趣的新话题，便将其填入，如有哪些问题已经解决，则可以剔除。
一言以蔽之，打开 RSS 阅读器后，如能先检查有无重点关注的内容，就不容易被信息流淹没，盖此时的无关内容，已经退居一旁，让位给正事。
无聊之辈，顺手屏蔽
与高亮并列，我也会屏蔽相当一部分资讯 。有趣的是，我关注的关键词可能只有几十个，但是黑名单中的关键词却有好几百个。这大概也反映了人工智能的框架问题——告诉它们做什么相对容易，但列举所有的意外或禁忌则不可能。或许人类读者的处境也类似，不需要的东西远比需要的多。通过一份常年维护的关键词清单，至少可以大大降低垃圾之扰。不必读的东西，应该比要读的多得多。
相比其他 RSS 阅读器，我更青睐基于成熟文件管理系统的 DEVONthink，它的屏蔽机制和上一节介绍的高亮机制一样，本质也是智能文件夹，可以编写非常灵活的过滤条件，当然，不像某些服务，你不需要为逐渐增加的过滤条件支付额外费用。
除了长期黑名单，我还有一个临时屏蔽名单，一般用在重大事件发生后或科技公司发布会前后。例如，平时或许不必屏蔽“AirPods”相关的文章，它们更有可能是技巧分享或者故障排查，然而在发布会前后，不难料到，相关文章要么是瞎猜（会前），要么是乱评（会后）。
黑名单也需要随着每次阅读慢慢更新，既需要继续收束阅读范围，排除更多的垃圾信息，也需要反思现有名单是否合理，是否排除了可用之物。
（有时候，解禁单纯是因为过滤表达式范围太大、容易误杀，例如“Meta*”，也会殃及与 Facebook 无关的文章。归根结底，纵容亿万富翁们买下 Meta 或 X 的商标，这是美国知识产权法的悲哀。）
聚焦一地，滚动阅读
和很多人一样，我的消息来源也按照领域划分为几个件夹，可又与绝大多数人不同，这些划分对我有直接影响：我尽管几乎每天都检查 RSS 消息列表，但我只看一两个文件夹，换言之，聚焦一两个领域，而不是像个（自以为的）赛博皇帝那样遍览天下。
关键在于，新消息并不总是有益，很大程度上，它们有害。在追星少女和出租车司机的长篇大论中，我早就意识到他们虽然涉猎甚广，但又像一条鱼一样只记得最新资讯，这导致他们总是被最新消息牵着鼻子走。司机甲今天可能还在批评某国领导人，如果你明天有幸又打到他的车，可能发现此人已经转变成了一个鹰派，原因或许只是他在等你上车时刷到了一段慷慨激昂的短视频，其背景画面还是由免费人工智能合成的。
《黑天鹅》的作者 Taleb 宣称，他只看最好的经典作品和最垃圾的八卦杂志，而后者并未包括时事新闻。因为在他看来，新闻只是一种噪声，你看得越多，检查得越频繁，受其扰动就越剧烈。某种程度上，一个每天刷十次短视频的人是最重要的政治资源，你有办法让他导向任何一种立场。
我试图通过延期阅读，缓解最新消息带来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