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ald Norman(唐纳德·诺曼)和 Jakob Nielson(雅各布·尼尔森)几乎定义了人机交互界面的全部范式。如果你对人机交互、界面或人机交互界面、UI、UX、UI&UX 或 UX&UI 等术语有异议,别问我,去问这两个家伙。无论我们交流的界面多烂,你我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除非你也是个混蛋设计师。
2023 年年中,Nielson 再次预言了交互的范式转变,指出人工智能是批处理和命令(包括命令行和图形化界面)之后的第三个范式:直接告诉电脑你想要什么。Manus 还要一年多才会发布,Claude Code 和 Codex 也要再等两年多才能控制电脑,但后来的事情,并不出乎 Nielson 所料。其实,此君二十年前就已察觉到交互界面的二重特性,并建议注重任务,而非单个操作。人工智能是迟来了二十年的解药。
但这种范式转变的影响,远远不是“另一款时髦软件”。恐怖之处在于,用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承担所有风险。不能只讨论人工智能的理论好处,却无视实际部署的次级影响。
“界面”的字面意思,是卡在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过去,界面是瓶颈,人们假设你知道做什么,但是很难传达给计算机。
现在,你我是界面,人们假设人工智能可以解决一切,只是你我没做好。
界面已死
“界面的真正问题在于是它是一个界面。界面总要挡道。我不愿意将精力花费在界面上。我要把精力集中在要完成的任务上。我不要总想着是在用计算机,我要想着我的任务。”——Donald Norman
人们依赖界面,即便是稀烂的界面。投资就不必说了。在前人工智能时代,涌现出一大批自动化工具,旨在优化界面。这些开发者完全可以骗取经费制造问题(滥造界面),而非用爱发电解决问题,我们必须保持尊敬。截至动笔,Keyboard Maestro 官网的头牌用例,依然是模拟键鼠交互,简化网页交互。
现在有了人工智能,我只需要告诉它,我想对网页做什么。填报表?太简单了,试试逐篇下载新发布的案例,并整理为纯 HTML 文章。
我仅仅让 ChatGPT 和 Codex 写了一段一次性脚本。如果有条件,我会用 Claude,让它记录运行日志,存档上次处理的网页,日后每次运行前,都检查一下网页布局有无变动,并相应调整代码。
OpenAI 的产品理论上也行,但实际上连 HTML 标签和标签中的正文都无法区分——截至 20260429——常常把正文当成代码。
但说到底,阻碍 ChatGPT 和 Codex 的,依然是界面——为人类开发的界面。当开发者逐渐面向 AI 开发,界面对人工智能来说将越来越不是问题。就网页来说,人类很难看懂的 HTML 结构和 API,恰恰是人工智能的强项。
剩下的图形界面,或许会成为留给人工智能时代残疾智能体——人类——的无障碍设施。
界面已死。风头再一次改变动向,这些新闻,不用我再列举,相信你已经在朋友圈看到无数次了。
观察一下人机交互讨论的参与者,事情变得更有意思。Sketchpad 设计者基于该绘图软件申请了博士学位,不是设计专业,不是艺术,也不是计算机,而是哲学。人机交互确实很哲学,我也不知道该把 Nielson 的论文放在艺术、技术、哲学或者“其他”——我没有这个文件夹,但是不少读者应该有——文件夹。
一个遭遇分类困难的领域,很符合哲学留给我们的刻板印象: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乞援于哲学;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向具体的科学寻租。哲学好像是一个学科培养皿或领域母体。人机交互是从哲学肋骨长出来的夏娃。
但这个领域终于要脱离母体了。不是因为它成熟,而是因为有了人工智能来定义边界。人机交互,就是旨在利用计算机解决人这个大毛病的工艺集合(art set)。我可以放心地把人机交互论文,全部放在现代艺术的文件夹下面。
现代艺术的一个子领域,就像其他现代艺术,分别取悦一小撮布尔乔亚。
于是我们很快意识到,界面并未真正死亡,无论图形界面还是命令行。只不过,现在压力给到了用户。
技术未动,风险先行。
界面永存
如果有破产的可能性,成本效益分析就不再可能了。——Nassim Nicholas Taleb,《黑天鹅》作者
界面有风险。
考虑一份资源索引清单,看上去人畜无害,那是在上个世纪,网站搭建者和访问者通常都没什么心机。除了一个人:爱德华·斯诺登。很不巧,他浏览的是美国军方网站,并且发现可以沿着资源路径往上翻,一路扒出美国政府的各种机密文件。界面很快修复了。
但还有太多未被修复的界面。时至今日,利用简单的上级路径,依然可以获得许多网站本不应该公开的数据。界面设计,并非基于天然安全性,而是现实安全性,即不依赖科学定律,只靠打赌用户不会瞎搞(戴森在探讨核反应堆的安全机制时,区分了这两种安全性)。在足够复杂的界面中,人类往往用户不知道怎么胡闹,即便依然有一小群人通过搜索框越狱了 Kindle。界面曾经是个替罪羊。
无论如何,多数时候,我们没有因为用不好界面而遭受责难。如果你提交的文书字体不当,完全可以宣称 Microsoft Word 或 WPS 昨晚偷偷自动更新,你没有注意到字体设置有所变动。很少有人会穷追不舍,即便是那些唯一技能只剩肉眼识别字间距的尸位素餐老领导——因为年岁过高,连喝酒这一技能都已丧失——一般也只是让你赶紧补救。界面是个海绵,吸收了一部分的风险。
以 Manus 为界,一夜之间,人工智能改变了用户、任务和工具之间的位置。过去,工具介于用户和任务之间,你多多少少可以责怪鼠标不灵或者 Microsoft 的菜单栏太复杂。工具是义肢,设计不周或制造不当的义肢,要承担责任。即便不实际承担,也可以降低你的份额。
但现在,人工智能似乎可以做任何事情,就像一支战绩良好的特种部队,你成了那个下命令的家伙,夹在工具和任务之间。如果吃了败仗,你觉得一般是解散军队,还是更换长官?这就是人工智能颠覆传统界面之后,风险的颠倒。
科幻作家 Doctorow 称这种倒置为反向半人马,用户成为工具的替罪羊。这似乎因为太悲观而不可能,可惜,悲观只是你我的,不是政府或大企业的。很不幸,人工智能的研发与部署,完全依赖后两者的投资,而非你我的消费——几乎所有自主研发模型的公司都在赔钱——你我没有丝毫话语权。
传统的高风险行业,更有可能被人工智能重塑为超级垄断行业。外行人常常觉得,一份合同,律师自己看、交给实习生看或喂给人工智能,都没什么区别,问题是,实习生最多让律师经手翻倍的合同,而人工智能则把工作量提了一到两个数量级。如果你去一千次赌场,你肯定会破产。
我曾经担任多个国企、事业单位和政府机构的法律顾问,不过,从 Manus 出现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再从事一线工作,避免在合同上署名(远远早于 OpenClaw)。很简单,客户让人工智能生成了十倍数量的合同与内部管理规章,我虽然可以在同样的时间内用人工智能解决它们,但不能承担十倍工作背后的失误风险。你不能连续玩俄罗斯轮盘赌。如果有人认为,只要重拨弹仓,概率就会独立,那么这家伙一定会当枪下鬼。
那么,谁能够承受人工智能造成的风险巨浪呢?富豪,有权者,或总能摆平人的交际高手。高风险行业将紧缩为上流人群的专属游戏,和专业知识无关,只关乎风险分配。
(在那之前,保险业也在剧变。第三方或许能拯救一些有能力但不那么有钱的律师,但请注意,多数中小型保险或担保公司的注册资本,甚至不足以赔付哪怕一次,我并不乐观。)
可以说,被人工智能咀嚼之后,你我成了新界面——Norman 深恶痛绝的、挡在任务前面的障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