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常吸引两类人。
一批是家电福音传教士。见到空空的客厅，他们难免劝我买些家什，再买手持式吸尘器清理之，继而打一面墙展示之（及其配件），并以电动工具辅之，最后请扫地机器人收场。研究显示，此辈通常房贷高筑，濒临崩溃，只能招募同伴，抱团取暖，鼓吹爱家（house），以免认知失调。
另一批人，惊喜于家具阙如，误以为我是极简主义同僚，遂建议添置一尊巨型摆件，以彰极简主义者身份。能让我大脑宕机的话不多，这算一句。
两类人很快察觉，我非同类，便悻悻告辞。
水面之下，是不同的生活态度。家务，我视之为一种自己设计、自己使用的产品，否则，就是本科应届生或免费降速版大模型帮你设计，可到头来，做家务的还是你。根据特斯勒复杂守恒定律，使用简单，就意味着设计费心。我们省不了提前规划。
分区管理，控制可控
我和一条狗一起生活。如果狗去朋友的咖啡店站岗，而此时您莅临寒舍，你不会发现我家有动物。
严格来说，还有几十盆香草，但不妨碍我躺在阳台午睡。
如何做到？分区管理，而非管理一切。家务就是交互。而交互，无所谓极简，只寻求简单。简单就是控制（科尔伯恩），控制有限的东西。
详言之，我的住所，分区管理。由玄关、厨房、客厅到卧室，越发干净。干净乃相对，应视具体活动而分区，不求处处纤尘不染。大学军训时，我常在午休期间回公寓打盹——我不能忍受室友，很早就搬出去——结满盐巴的军服也不换，躺在门廊便是。我不比门廊干净。此例可见，干净，只求环境略好于身体。
玄关最脏，无固体垃圾即可，盖夜跑回来或应酬太晚时，我常身着脏衣，在此席地而坐。
厨房因可洗涤，乃真正的室内外分界。遛狗回来，在此洗狗。徒步归来，在此擦我。
过了厨房，便是圣域。客厅仅有三把折椅，一张矮桌，无处藏污纳垢，白日里，四处皆可躺下。无人拜访时，我只打开一把椅子，或全部收拢，盘腿坐地，或看书，或修补杂物。隐士如梭罗，栖于瓦尔登湖畔，也备有三把椅子，一把自用，两把对谈，三把社交。椅子似乎是梭罗的底线，他还嘲讽坐在南瓜上的人。倒可不必。
阳台上有几十盆香草，收在推车上，备有托盘，无土栽培＊。除非下雨，一般与客厅同样干净。每逢霞季，总有三五好友，带着红酒，把唯一的桌子搬上阳台，在此小酌。客厅和阳台，只需比偶沁小汗的客人干净就好。
＊说来话长。简言之，是无可降解基质栽培，无灰无屑，无虫无害。
——太干净，反而显脏。我曾把擦木地板当成修行，就像寺庙里的和尚，可一旦踩着拖鞋踏上光亮的地板，橡胶鞋底就成了几百上千个小吸盘，每一步都感觉黏糊。每走一步，吧唧作响，更失脸面。和尚没有这个烦恼，因为他们根本不能穿鞋踩木地板。
卧室最干净，即便在返潮季节，也可安然入眠。干燥温暖时，我不介意在阳台星体露营。和狗一起。
空间越碎，清洁越累
并不意外，东西越少，家务越轻。据说国人之懒，可见于最易清洁的大理石地面，足令美国佬汗颜。我讨厌大理石或瓷砖，它们剥夺了我那一百平方米的大床，不过背后的家务设计思路，倒不妨利用。
物品多寡，只是表面。你不在清洁物品——除非你乐意擦拭——你在清洁空间，而物品切碎了后者，让家务变得细碎。
租房之初，我就选家具少的，最好什么都没有。东西越少，清洁越近乎于只限于一个平面空间。我的卧室只有防潮垫和带滚轮的衣架，客厅只有折叠桌椅，搞卫生时，收好靠墙，再行拖扫，如同美军打仗，总要先派飞机，炸出一片平地，方才遣出地面部队。
我家固然是极端例子。但寻常之家，同样可以调整物品位置，还原被割碎的空间。最糟糕者，莫过于短边居中靠墙的双人床，两边还各置一个床头柜。据说这是法国贵族的做派，用于躺在床上接见客人。你想接见谁？可怜好端端的房间，便只剩三条细道，外加床底，努力积灰。只需令床长边靠墙，最好靠角，便豁然开朗。独居者若勇敢，可将床竖起＊，床头柜叠放，从此再无床底需扫。
＊对于单人间来说，可用空间可能增加了十倍。
早年旅居浙中南时，我常去寺庙，见僧人擦地，鲜有如《聪明一修》那般苦行的（也不排除有专人清扫）。关键在于，东西很少，清扫时，启自一端，直达尽头。这大概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在本岸的写照。
面向材料！
在宏观上，家务是关于空间的。落地到操作，家务又不得不面向材料：你想去除的脏污，具体是什么？
在我的分区中，玄关处常有鞋底污渍，厨房难免油烟，客厅和卧室多为灰尘，阳台偶有雨水痕迹，外加除卧室外，全境随机分布的狗毛。一年有两三次，不熟悉我的新客会带奶茶上门，但无人问津，最终被起身的随机客人不慎打翻。以及其他长尾事件，稀烂的泡沫包装，拆开即掉落一地的半风化编织袋，汤都漏了还往我怀里一丢然后拔腿就跑并且甩锅商家的外卖员……这就是我会遇到的“材料”。重点是，作为生活的一部分，我欣然接受，但家务本身，不能变异成家务清洁的对象——你知道，我在说那些买时髦道具以清洁时髦道具的家伙。
我的全部清洁工具如下，横截面积都很小，可以全部装进露营折叠桌的狭长手提袋，搬家时完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