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就是好，乃软件江湖的政治正确。有些开发商深谙此道，更新日志不再提及具体内容，仅仅一句话：优化了算法。
算法，属于软件的内脏，你我也没得选，升级就升级吧。唯独 Anki 这厮，居然让我们自行决定是否升级到最新的 FSRS 算法——一种较新的间隔重复算法，根据复习正确率，更经济地调整复习步调。这是一次了解算法更迭的绝佳机会。就 Anki 本身而言，管见以为，FSRS 几乎只适用于应试教育；而作为稀罕的例子，Anki 换算法一事，也证实了新算法不见得就更好。
FSRS 本身并不新鲜，本文之所以拖了好几年，一方面要怪作者本人杂事缠身，另一方面，显然在面对一种触及筋骨的新算法时，必须长期使用，才有资格褒贬。
很难直观理解 FSRS 算法，尤其要问与旧的间隔重复算法孰优孰劣，多数人都一头雾水，除非你有能力分别为两者建模，在几何上观察两者。更好的办法是把它们放进一个复习方式的光谱，从完全机械到过分智能：
- 反复刷题做卷子。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题目对你而言是毫无意义的重复（我假设你能考及格分），很大程度上，学生学会了担惊受怕——并在今后的人生中学以致用，致死难休——而非知识。
- 定期回顾错题集。在时间调度上，好过无脑刷题，但依然没有节奏，并且容易遗漏未收录的知识。
- 按遗忘曲线复习。看上去比定期要回顾要合理，随着时间推移，也不会导致工作越来越多，但有个重大陷阱：整个遗忘曲线的研究基于记忆随机数据，如今它又太过时，已经没有人知道它是否适合有意义的知识。
- 旧版间隔重复算法，例如 Anki 早期采用的 SM。回顾时间视正确率而定，更多精力可以投入到生疏内容上。
- 新版间隔重复算法，例如 Anki 目前可选的 FSRS。号称大约比传统 SM 算法少了三成工作量。
- 据说基于人工智能的间隔重复算法，例如 Quizlet 的间隔机制。但我没有找到其算法的开源模型，只能大致猜测它可以放在本项中。
- 完全依赖人工智能，聊聊天，扯扯淡。做到这一项的人无所谓复习效果如何，因为他们只需直播自己和人工智能聊天的画面，就可以从那些不得不复习但又幻想有朝一日可以不复习的蠢货兜里狠赚一笔。
（以上光谱是暂时的。完全依赖人工智能，目前看来属于骗子，但如果往回看十年，Anki 也是一个边缘邪教。关键在于如何涤除新技术身上的神秘化负担，让它们首先可以为有一定文化的人所用，随后成为惠泽所有人的普通技术。人工智能还太早，而间隔重复仍然在被我们重新认识——譬如本文。）
顺予指出，学习新一套教材或者进入下一个学年，其实是传统教育中的一种间隔重复，一种结算或清算机制。你不用一直复习、检查小学一年级的知识，否则你永远无法升上中学。但正如下文将解释的，长期来看，最恶劣的学习方式就是永远不回顾一年级。
关于记忆和复习，有很多模型。古希腊人建立了蜡板模型，假设记忆可写入亦可擦除；可汗学院的研究员 Andy Matuschak 批评教学基于传播主义模型，误以为知识只需灌输（这并不新鲜，西方一直在批评管道隐喻）。上面的光谱，大致基于一种肌肉模型，仿佛记忆是肌肉纤维，越用越强健，松懈则垮掉。
有运动医学背景的读者可能会发笑：肌肉模型实在太粗糙。不过就算医学专业人士足够大度，任凭外行人拿人体器官打比方，记忆的肌肉模型也弄错了一件事：记忆不等于死记硬背。FSRS 算法明确指出：
The Free Spaced Repetition Scheduler (FSRS) is an alternative to Anki's legacy SuperMemo 2 (SM-2) algorithm. By more accurately determining how likely you are to forget a card, it can help you remember more material in the same amount of time.［机翻：Free Spaced Repetition Scheduler（FSRS）是Anki传统SuperMemo 2（SM-2）算法的替代方案。通过更准确地确定您可能忘记多少信息，它可以帮助您在相同的时间内记住更多材料。］
记住（remember）不等于理解，这恰恰是大量 Anki 用户最根本的误会。何为理解？对理解的理解不胜枚举，我比较注重实用，遂决定乞援于波普尔（Popper）的证伪主义哲学：你不能理解任何东西，你只能不断提出问题攻击它，当你提出的问题暂时都被解决时，你姑且可以说理解了某个东西。
这样看来，间隔重复的重点根本不是间隔，也不是重复，而是在间隔与重复之中被隐没的迭代：修改一个错误的命题，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找到一个平行的解释，设想另一种与你的经验矛盾但逻辑周全的诠释……是问题的网络强化了记忆，而不是单纯的反复锻炼。
任何需要深度诠释的学科，自不待言。我遇到过可以一口气背诵整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家伙，但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背什么，则全然是是另一回事，因为每一句话背后都是几百年历史沉淀的和几书柜的参考资料。为什么法典要调整婚姻家庭编的适用范围？以前是怎么处理的？背后的一贯原则是什么？这是否会在民事合同和商务交往领域引发连锁反应？哪些旧规定日后可能也会随之松动？仅仅复习一条条文，我就会想到这些问题。
即便是貌似依赖死记硬背的语言学习，实际上也处处是问题，俯拾皆启发。我曾常常将 destitute 误拼为 distitute，重新背诵根本无济于事，必须弄清楚一系列问题：到底有没有 distitute 这种东西？de 和 dis 两个词缀有什么区别？如果这两个词缀本就容易混淆，能不能从后面找出一锤定音的词根，彻底避免记错？——还真的有，stitut 就是 destitute 的词根，表示“站立”——我学过的单词中，那些具有相同词根或词根变形？我是从“站立”这个含义出发理解它们的吗？如此举一反三，不仅记住了 destitute，还翻新了一大把旧卡片。
设想甲创建1000张卡片并背诵之，而乙起初仅仅创建500张卡片，但随着复习慢慢拓展到1000张，一个学期后，这两个人的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