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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ity" was not a stable backdrop against which testing could take place: finance theory's effects on its object of study were growing. (机翻:“现实”不是可以进行测试的稳定背景:金融理论对其研究对象的影响正在增长。)——Donald Mackenzie, An Engine, Not a Camera: How Financial Models Shape Markets
十岁时,我被家长告知,所有的自助书籍——机场成功学、商业富豪传记、神奇效率方法论——全是骗局。我在读大学之前都视自助书如毒草。
二十岁时,我无意间尝试了一些自助书所推荐的方法,并迅速在社团活动、创业竞赛和学生会中脱颖而出,自此尝到了甜头。
在三十岁前,我依然读自助书,但重心已经转移到那些比我更如饥似渴阅读自助书的家伙身上。当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可以买到孙子兵法时,自助书改变的不是你或对手,而是整个竞技环境,而这才是自助书所带来的最重大影响。
——当然,无法通过单纯阅读自助书本身获得。
自助书是一个好榜样吗?
我们多多少少有过寻求榜样的时期。我只认识一个自称没有榜样的人,他把每一个人都当作假想敌——包括我,可惜是在艺术方面——这算是对榜样的有意反动,而不是真的超越了榜样。
自助书是重要的榜样来源。出身贫苦的军事天才,不拘一格的艺术狂人,白手起家的科技富豪……我们喜欢这些故事,它们简单直接,似乎贴近我们的生活,让我们产生希望。然而,竖立榜样只是一种写作技巧,很多时候还会太过火,并且最终榜样也可能崩溃——除非,主人公已经死了很多年,并且尚未著名到能够吸引考古狗仔队。
(除了爱因斯坦,你找不出任何一个没有瑕疵的偶像。冯·诺伊曼?他在死前皈依了天主教,这可能让很多无神论者心寒,尽管我无所谓。)
笛卡尔,算得上自助书宗师,最有名的那本听上去就像是摆在机场候机厅里的畅销书:《谈谈方法》。当然,这本书绝不是成功学陈词滥调,相反,它直接命中了古往今来所有自助书的核心手法:
其实是风俗还有实例说服了我们,而非确切的知识本身。——笛卡尔:《谈谈方法》
手法本身并无对错,毕竟,如果你不知道作者或主人公是何许人也,你怎么能够相信书中所兜售的方法?如果您的书架上——更糟糕的是,手边——还有《说话之道》《养生之道》或《苦难是我珍贵的财富》,你大概会垂死梦中惊坐起,赶紧停止阅读本文,把它们都扫进垃圾桶。
(等等,您不会都有吧?!)
可惜,一旦人们发现了捷径,就会尝试把它修缮成高速公路,甚至在此发展一个小镇。写故事,甚至编故事,成了自助书的主流。我也无法完全忠实地面对自己——我真的没有在二十岁前对自助书产生兴趣吗?或许我只是努力让自己忘掉了一些书——不过,显然,自助书更糟:
创造性的人最具创造性的时候是在他们写自传的时候。——史蒂芬·平克:《心智探奇》
如果只是自说自话,自助书的读者大概也只是不以为然。但正如才华横溢的小说家昆德拉所言,有权力的人能够改写过去,于是在自助书中,一个恶性循环开启了:名人更有能力改写过去,名人的故事更容易造就名人。豆瓣网商业类书籍前 200 名中,绝大部分署名是主角自己。
大家都重写历史。人们高喊着要创造美好的未来,这不是真情所在。未来只是一个谁都不感兴趣的无关紧要的虚空。过去才是生机盎然的……人们之所以明争暗斗,是为了能……去改写传记和历史。——米兰·昆德拉:《笑忘录》
日本人早就发现,美国自助书作者的头衔一个比一个多,简直就是学位证书博览会,于是很多作者反其道而行之,给你更多“我的故事”“我和我的狗的故事”乃至“我和我笔下虚构人物的故事”。我的天,怎么有人会相信最后一个?作为狗主人,我倒是更愿意相信第二个。
但这种反名人效应蠢故事,其实是一系列完美的心理学陷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指出,我们的大脑喜欢走捷径,其中一条,就是用详细代替合理:
如果我们将具体描述用做预测的工具,那么不加批判地用貌似合理的判断来替代概率就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判断结果。——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
看似矛盾的名人背书和反名人叙事,还可以互相结合,杂糅出一套草根逆袭的故事,说服力加倍。很多人——尤其是2010年到2020年期间实实在在拿到创业补贴甚至融资的人,比如我——估计都被硅谷创业者的故事打动过,福布斯杂志(Forbes Magazine)声称,美国五位最富有的人中有四位是大学辍学者。
就算这些创业神话是真实的(大部分确实是真的),也不要忘了幸存者偏差。绝大部分的辍学者过得并不好,他们甚至可能没资格给那最富有的五个人打工。比如,Google 创始人自己大学辍学,但你猜猜你需要多高的学位或拥有同等学术能力,才可以参加 Google 的面试?
每一个创业者都年轻过,很可能也无法无天过,但年轻和无法无天并不是成功创业的条件。即便你要把那些辍学的超级富豪当作榜样,起码别学辍学这一点——尤其是在国内,考上好大学可能不轻松,可一旦考上,恭喜你,这里是世界上大学毕业率最高的地方!
那么,如果榜样、偶像、故事、回忆和神话都只是手法,我们还能从自助书中学到什么呢?管见以为,重要的是作者说了什么,而不是怎样说。你甚至可以无视作者做了什么,并从失败者那里学到好东西——比如险些被反政府武装杀害的控制论天才 Stafford Beer——不过风险更大,本文暂不深入。
(对了,顺便让大模型查查你的偶像是个什么货色,比如,是不是把杂事全部丢给妻子的大男子主义者。据说绝大部分自助书的作者都是如此。)
换言之,榜样和建议要解耦。
——不过,直接分开远远不够,否则每本自助书都只需要读序言甚至腰封了。当你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时,你要看向其他读者。
读自助书,是一场博弈论游戏。
这本自助书是属于我的葵花宝典吗?
博弈的最初阶段是拓展信息,在自助书阅读中,就是挖到别人尚不知道的书籍:或许是尚无译本的小语种书,或许是从未再版的古董书,或许是某些你相信只有你能读懂的玄学书。
拓宽信息源是好事,但我更愿意承认,自助书作为非一次性的媒介——即区别于新闻、直播视频、打折消息和内幕交易中的股票代码——其中包含的信息已经高度透明,充分竞争,广泛传播。追求小众自助书,几乎可以等同于在坟墓中挖掘灵感,
考古工作倾向于挖掘源头而忘了其结局。应当反过来想想,消失的事物为何消失。考据、考古或猎奇热情偏偏忽视了林迪效应(Lindy effect):如果一套成功学方法被埋没在历史中,往往说明它经不起历史考验。
Henry Dreyfuss 指出,设计师的战场是商场,而不是博物馆。作为最商业化的一类书籍,自助书显然受到同样的竞争规则支配。
Ours is the everchanging battleground of the department store rather than the Elysian fields of the museum.(机翻:我们这里是百货商店不断变化的战场,而不是博物馆的极乐世界)——Henry Dreyfuss, Designing for People
在自助书中,没有葵花宝典。读 Stafford Beer 的人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后果自负。
读其他读者,而不(单单)是自助书
自助书,就读那些最知名的,一方面,别人帮你排了雷,起码你不太可能把玄学当科学;另一方面,一本足够知名的自助书,往往改变了竞技环境,你不得不更新对这个世界的假设。
首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畅销书建议了什么?人们通常以为这本书说了什么?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分道扬镳,甚至南辕北辙,一旦搞清楚读者们有什么普遍误会,即便不论内容对错,你都马上获得了信息意义上的博弈优势:
- 技术误会:《思维导图》宣传了一种绝对中心化、绝对极权主义的思考方式,原书甚至用整整一章审判了所有非原教旨主义的导图方法,但绝大多数读者往往没有意识到这种排他的意识形态内核,甚至有无数人把思维导图用于头脑风暴。
- 道德误会:只看《硅谷钢铁侠》的封面,你可能以为马斯克和钢铁侠一样是一个叛逆英雄。虚构的钢铁侠是一个可以为全世界牺牲自己的英雄,但马斯克不是,《硅谷钢铁侠》中的马斯克只是一个技术独裁者。如今,这家伙已经演变成全世界最大的威胁(2026 年炒美股破产的人最明白我在说什么)。
- 生活方式误会:从《史蒂夫·乔布斯传》到《成为乔布斯》,作家——还不仅仅是读者!——常常把乔布斯描绘成现代禅师或者当代甘地,似乎他依靠黑色毛线衫和蓝色牛仔裤就能活下去。任何还相信这种极简主义谣言的人,都请看看乔布斯的工作间实景。
- ……
其次,如果超出你的能力,就不要追求验证,而是关注(1)其他读者可能采取的策略、(2)他们极有可能夹带的误会以及(3)能不能顺便用原书直接挫败误读了书籍的那些家伙。迷信第一性原理的人需要极大的资金支持,你可以在他们忽悠到足够的投资之前展开行动。
特需指出,许多作者也是读者,很多时候,他们是鲁莽的读者,常常生产和传播误会。Clara Davis 发表她关于儿童主动选择健康食品的研究后,潇洒迷人的儿科大夫 Benjamin Spock 据此写了一本 Common Sense Book of Baby and Child Care。在这本畅销书中,Spock 鼓吹给孩子更多自由,但他忘了,Davis 的实验样本全是未加工的食品,而当实验室外的儿童面对高糖高盐高脂肪的超加工食品时,结果显而易见。Common Sense Book of Baby and Child Care 据称在上世纪的销量仅次于《圣经》,现在你知道,美国的儿童肥胖症问题为何如何严重。尽管 Spock 医生出自善意,并在发现错误后试图纠正,但损害已经无法挽回。
《一万小时定律》也基于对过往研究的错误解读,以至于原研究人员不得不专程写一本《刻意练习》来纠正错误。但谣言已经扩散,不少名人都信以为真。更糟糕的是,有些小学生和初中生,坚信花一万个小时干他们喜欢的事情,在同龄人高中毕业之际,他们就能成为相关领域的专家——这是我在办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时亲眼所见。
最后,无论是原书建议还是普遍误解,都像证券市场一样没有绝对好坏,而是相互影响,此起彼伏,追涨杀跌。在一场高风险的剪刀石头布游戏,不太可能常胜,但起码要知道最广泛的轻信和误解是什么,并避免它,从而避开最糟糕的决策失误——比如,任何让你在2021年投资不动产的建议。
The central problem is that if there is a possibility of ruin, cost-benefit analyses are no longer possible.(机翻:核心问题是,如果有破产的可能性,成本效益分析就不再可能了。)——Nassim Nicholas Taleb, Skin in the Game: Hidden Asymmetries in Daily Life
(在数学模型上,可能达成某种博弈论均衡,即人们充分尔虞我诈之后,达到某种平衡。畅销自助书的纳什均衡是一个有趣的课题,不过这远远超出了本文的边界。)
小结
不难理解,自助书是高度包装的故事,不过我们也不能全盘否定,不能把它们打成垃圾读物,因为作品的意义不单单在于它们说了什么,更在于它们如何影响读者乃至改变世界。很多垃圾的、自欺欺人的、居心叵测的自助书,也确实改变了我们的世界,你不必认可书中所言,但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据此拟定对策。
归根结底,之所以还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自助书,盖因我们愿意相信超出当前位置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自助书是一种现代魔法。
——不过,如果你决定沉浸在一本书中,而不是参与博弈游戏,那么你仅仅需要一个榜样,一个方向,一个理想,而不在乎具体方法,此时,为什么不直接读奇幻小说呢?至少,你的奇幻偶像永远不会塌房。
附 本文 Skills
1. 略过所有佚事,总结这本书提供了哪些原则、规则、技术和方法?
2.检查原书推荐序、非本人写的作者传记、几个主要书城和书评网站的简介以及 YouTube 上的高播放量讲解视频,总结在大众印象中,这本书提供了哪些原则、规则、技术和方法?与上一条有无出入?
3.如果本书基于其他书籍或研究,分析作者是否误解原始材料,重点考察书城、书评网站中的评论以及引用了原始资料和/或本书的论文与专著。
4.作者提供的建议,是否必须基于其背景条件,例如非常富有的双亲、出众的外表或一个(甚至多个)全职太太?
有能力的读者可以尝试建立博弈论模型,不过这已经超纲了。话说回来,你相信有多少人在进行自助书策略博弈论建模?这个问题或许更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