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几乎是本作的起点。
某一年年末,我应邀参加了某出版机构的线下活动,不出我所料,还愿意参加这类活动的,大部分都是媒体——尤其是自媒体——从业人员,希望和同行取经(或者向同行售经)。席间偶尔有几个热心、并且往往是过于热心的读者起身发言,总让人感到天真:某君说她在过去一年里读了300本(让我想起了刚读大学时的自己),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她还附上了摘抄、笔记和思维导图。
——就好像《非正常死亡》中那个经验丰富的验尸官老头,在吹嘘自己经手的尸体数量。
不客气的说,如果她真的读了那么多书,并且每一本都像做解剖手术一样仔细剖析,那么这个人所能够从事的唯一工作也只能是自媒体,例如做书籍推荐、导读或者导购。替人咀嚼著作,本非是坏事,我们也需要这些工作者,但是作为普通读者,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书籍解剖当中,或许并不明智。
和主流印象相反,管见以为,解剖式阅读效率非常低下,如果不是在浪费精力的话。原因在于,解剖这个说法,已然埋下了危险的假设。解剖的前提是对象的普遍性和统一性,而书籍恰恰每一本都不一样——最起码,购买本作的读者,肯定不会读千篇一律的玩意儿。解剖约认真,越容易忽视每一本书的特点,也忘了自己的实际需求(接下来我们就不考虑书籍导读这一特殊行当了),最终那一张貌似功德圆满的思维导图,其实恰恰说明了读者失去了什么。
解剖有效的前提是普遍性,换言之,否认个性。科学史家栗山茂久指出,中西方古代乍看都有解剖技术,实则完全不同,西人解剖,大抵延续希腊人的理想形象,追求背后的统一规律*;东方医术,更重不可还原的直接经验,至于极少数关于解剖的记载,也属礼学,而非医学。这一观察不难理解,很符合我们对中西方科学技术的囫囵印象。
* 我严重简化了栗山先生的观点,并难免误植了当代的研究成果。感兴趣的读者,应该阅读原著。如能运用本作的方法,我将倍感殊荣。
解剖家犬、马匹或者小白鼠(我不认为其中有什么道德进步),确实可以管中窥豹,或举一反三。在近现代,解剖的普遍性假设甚至已经严重越界,常常把大鼠身上的结论推广到你我身上——这一点可以确定,因为在我发表本作时,任何有能力阅读本文的读者,小时候极大概率都吃过根据大鼠数据设计的营养餐。
自然科学的解剖方法,难免被直接挪用到书籍上。当代作家李敖的知名读书方法论,乃是主张买两本书,一本拿来看,一本拿来剪切拼贴,换句话说,就是解剖。思维导图类工具的流行,更是把解剖式阅读推向了高潮,你在网上还可以搜到很多经典著作和教科书的思维导图。单单思维导图这一项技术,就催生过好几波生产力淘金热潮。我在法学院念书的时候,就有刚刚博士毕业不久的老师,张口就是“梳理一张思维导图给我”,自觉很时髦。幸亏我当时年轻不懂事,曾跑去网易开课讲授思维导图*,深知行销话术之害,否则怕是要被这位老师给唬住。如今人工智能大模型翕然成风,生成思维导图已经成了 PPT 2.0——至于这两者如何互相近亲繁殖,我们就不详谈吧!
* 我最后一次画正统的思维导图,就是为那一次讲课做准备。
其实也不必全怪西学。中国古时候的读书人,自古就有勾玄提要治学涉经之说,指出读书人看书就要圈圈画画不动笔墨不读书。这就是解剖,似乎充栋宇的书籍,可以简化为薄薄几本通关手册。哦对了,唐宋便有这些薄薄的通关手册了,当时称为“类书”,取分类摘抄之意。甚至追溯到唐宋也太保守:曹操也曾大啖文官们解剖好的参考书,不然你以为曹氏天天打仗,哪有时间像某些傻乎乎的文学硕士一样整天啃书?
解剖学之所以在西方科学中具有重要地位,前提是自柏拉图以降,理念(ideo)假设就从未离场,许多西方知识分子相信事物的普遍性:假如你解剖了一条狗,你也就知道他狗的器官怎样运作;如果你解剖了一个死刑犯,你也知道了为什么有人会犯罪(后一项,即颅相学,后来被证明是胡说八道)。
这反过来可以解释,为何医学技术并不落后的古代中国,反而没有发展出体系庞杂的解剖技术。说到底,古代中国人甚至不相信你我有一样的身体结构,在他们眼里,我作为文章作者,理应比读者高一截,这进一步可以推导一个荒谬的结论:我的骨头数量比你多!在这种观念之下,解剖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就算源源不断的死刑犯可充作材料,解剖也意义阙如。
吾辈当然不相信谁的骨头能多一些,不过这不妨碍我们继承东方的分析方法:承认分析对象的不可还原性。书,尤其是好书,恰恰不能简单还原,不可粗暴解剖。
诚然,在阅读任何一本特定的书时,解剖式阅读都有可能是有效手段,尤其是那些你不得不阅读的教科书。然而,如果把解剖式阅读作为通用解决方案,几乎任何书都试着解剖,则有可能适得其反。
欧美也不乏聪明人,知道解剖的荒谬之处。伍迪·艾伦讲过一个关于速读法的笑话:他在二十分钟内遵从指导读完了《战争与和平》,然后明白了,这是一本关于俄罗斯人的书。我不知道伍迪·艾伦是真的上当受骗而后知后觉,还是故意碰瓷,但这个故事足以充当任何简化论的警钟。
速读假设书有章法。这前提没错,好书固然遵守一些章法,但一本根据 5W1H(Who、What、When、Where、Why、How)原则写成的报导文学,不意味着你只能从中收获这么一句梗概。即便某人完全不想学习,只想娱乐,一句话新闻也远远不够此人看。书不是写作规则或行文结构,正如你不是 DNA。
思维导图看似比速读法更科学,却也延续了解剖的基本假设。思维导图创始人一再强调其树状结构,即全部内容都围绕一个中心展开,以至于他甚至洋洋洒洒写了一整个章节——在没有人工智能可以让他偷懒的年代——来抨击所有非树状结构的图示。与其相信全人类的知识都可以梳理成一棵树,我还不如相信你的骨头比我多一点呢。《尤里西斯》能捋成一棵树吗?《树上的爵士》和《野棕榈》呢,尽管书名里带着一棵树?就算是那些科技暴发户的传记,如果作者稍微花点心思,大概也不至于让三百多页*的书可以缩成一句话或一个词。我浪费过不少时间读这些书,可以担保,至少你能找出三五条有用的建议,而不是一个。
*为什么是300页?这恰好超出了不少软件的免费处理限额。
然后我们有了人工智能。规模之下,质变生焉,不再有章法或中心结构的预设,起码不是仅限于一两种预设:大模型没有我们那么根深蒂固的偏见,可以同时尝试几种结构假设。不过,责任完全转移到了读者身上,你既可以让大模型充当历史上最快的速读者(概括功能是大模型最常见的应用),或者让它们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画出思维导图(ChatGPT 总是毛遂自荐),也可以放弃解剖式阅读,转而因书置疑,问一些言之有物的问题:
- “《尤里西斯》真的需要贯通西方文化才能读懂吗?同时分析当时的小说到底发展到什么方向,才会出现这种百科全书式的小说”;
- “《野棕榈》在结构上貌似是两本独立小说的穿插,但作者说他不是分开写好后再穿插起来,而是这里写一章、那里写一章,如果属实(检查有无流出的手稿和编辑爆料),这种写法有什么先例和好处?不限于文学,从广义的艺术领域寻找”;
- “《福特自传》中介绍了福特汽车的生产理念,查阅当时的企业财务公开、专利历史和报道(尤其是历史学者转引用的,先搜我的本地图书馆),看看是不是真如作者所述”;(恕我不以还活着的科技富豪为例,我怕本书惨遭流量限制)
- “How to Survive Your First Trip in the Wild: Backpacking for Beginners 是一本入门级户外徒步读物,作者很可靠,我也很想读这本书,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户外运动经验,显然不必通读,检查一下哪些章节我很可能没读过,哪些被这本书更新替代了(请比对该书和本地数据库中,我的笔记和以往注释过的资料)”;
- ……
在上面的例子中,或是翻阅原书让我疑问重重,或是过往常识遭到挑战,或是阅读本身过于艰难而令人怀疑准备不足(《尤里西斯》!),总之,问题来自阅读前前后后,而不是预先设好。易言之,我没有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思维导图或表单要填写。
这是阅读,不是申请救济金。
在人工智能时代,拒绝解剖,其实也是坚持人类读者还有存在的意义。如果有一天,所有书籍果真都可以简化成思维导图或者令牌,那么比起文明即将面临的危机,本作这类辅助读物的销量实在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