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对我来说是工具。书单,就是一个工具箱,而不是某种偶像崇拜。本着这样的心态,我尝试每年分享一些当年出版的新书,就像分享有用的新软件或硬件一样。
但很可惜,随着国际形势变得紧张,值得讨论并且能够自由谈论的新书越来越少——希望仅仅是我读得不够多——今年的书单不得不放宽标准,收入一些暂时没有简体中文版本的好书,某种意义上,对于绝大多数中文读者来说,它们也算新书吧。如有需要,可参考本站或网上的翻译方案,减少阅读障碍。
本文收录的大部分书籍都饱满立体,小标题为吸引读者,仅突出了各书的某一部分或某个侧面,如有偏颇,责任当然在我,不在于原书作者。
折腾和实用的平衡是一门艺术:The Explorer's Gene
Exploration, in this sense, is the antihabit, and it has paradoxical effects: a single instance of exploring will likely yield a worse-than-usual outcome, but the collective effect of repeatedly breaking free of your usual routines will be better outcomes…(在这个意义上,探索是反习惯,它具有自相矛盾的效果:一次探索可能比平时更糟,但从长远来看,反复摆脱常规带来的总体结果更好。)
书名虽然写着探索者(Explorer),作者也是货真价实的探险家,但整本书却在讨论探索和利用探索结果之间的平衡。这一话题足够看似宏大,其实对于本站读者来说一针见血:自动化等折腾,何时开始,何时停下,以免折腾太多但实际却用不上?自动化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正如其他的探索–开发权衡,自动化的探索恐怕也没有固定答案,但这本书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方向:碰到边缘就可以考虑探索,并及时利用探索结果。
就自动化来说,当你反复点来点去、遵循一套现有流程并且对此不满时,就意味着你只是在别人设计好的界面里兜圈子,而现有方案已经和你的真实需求脱钩,此时就可以开始探索。有时候,结果可能是一条新的现成操作路径,只不过你过去没有发现,例如许多软件本身就有快捷键和隐藏菜单。如果不是,那就可能要步入荒野,依靠自己。
另一方面,折腾何时应该停下?我通常会在取得成效后立马刹车,把当前成果应用到实际工作中,看看结果如何。例如,不少狂热爱好者会花几周时间做一个——如果不是重新造轮子的话——交互优雅、利用各种时髦新控件和 LLM 的 Shortcuts 动作,但我宁愿利用 OCR 等成熟技术,并把全自动降级为更可靠的半自动。没用的优雅根本不是优雅,只是自娱自乐甚至自欺欺人。
上述保守策略,看似和我的发文量不相称,但正因为不断停下来检验,我可以确保后续的探索更加安全,并有的放矢。
权衡只是 The Explorer's Gene 所探讨的诸多主题之一,该书还讨论了大量探索策略、动物和人类的探索方式差异、探索的心理学和生理学等等,值得阅读。书后的参考文献也是一座宝藏,如果你感到头晕,别怕,这本书不就是教你如何探索未知的吗?用起来!
被虚伪激怒,往往是因为我们没能做到对事不对人:The Hypocrisy Trap
In fact, if someone states their principles strongly and then falls short, they may end up looking better than someone who gives more pragmatic messages from the start.(事实上,如果有人强烈陈述他们的原则,然后失败,他们最终可能比从一开始就给出更务实信息的人看起来更好。)
很少有人公开宣布喜欢虚伪的家伙。
(上面的断言是一个说谎者悖论,可以让你的大脑活动起来,抵御寒冬或倒春寒。)
政策制定者自己不遵循政策,密码软件管理公司泄漏用户密码,身为公益大使的明星转眼就塌房,三分钟前在台上慷慨激昂的政治家刚下台就被抓走,鼓吹清贫生活的知识分子过着堪比超级富豪的生活(或者就是超级富豪)……这都让我们火冒三丈。这些家伙当然不值得推崇,但 The Hypocrisy Trap 发现,我们对虚伪的批评,往往是自己搭建的陷阱——我们强求别人言行一致。
虚伪陷阱,损害了很多正确的“言”。如果把人和观点混为一谈,做不到对事不对人,很容易因为人做错了事,就让好政策、好机制、好观点、好理论被一并抛弃或至少遭到冷落。人无完人,崇拜一个个偶像,无非是反复盲目跟随、信仰崩塌、痛打落水狗,却得不到多少智力上的提升。
落地到日常,例如做笔记,我通常在摘录一个观点后,马上找到更多的证据和论证,避免所有的材料都来自单一作者,将来他可能因为塌房或其他原因而不适合公开引用——我是法学专业的——或者,他本来就错了。
测测你的“食商”:How to Feed the World
这绝对是我最近几年读到的最无聊的书,作者也没有正面回答书名所提出的问题(How to Feed the World),只是说反正有办法。
与其说是一本书,与其说提供了正面的观点,不如说此书是一份谬误清单,几乎考察了当下所有的时尚饮食、健康或餐饮方案,并一一指出它们的逻辑和事实错误。我们熟悉的素食、古代饮食、地中海饮食、植物肉、养殖肉等方案,都被本书用充实和证据和清晰的论证,扒了个底朝天:没有一个是靠谱的。
我服务过多家一流食品公司和餐饮企业,了解不少行业内幕,避开了很多坑,若换作几年前的我,估计也是屡屡中弹。我希望你读完之后,也觉得这本书非常无聊,这意味着你没有踩坑。但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那就认真读完它!
(顺予指出,本书发表于植物肉和养殖肉崩盘之前。这一点也不意外。)
没有人生导师就自己脑补一个:Distancing
八十年代的英特尔除了继续做一家记忆芯片公司。离开他们的旗舰产品太痛苦了。依恋太强烈了,这意味着承认在过去的某个地方,他们转错了弯。然后,在一次会议上,Grove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我们被替换,我们的替代者会怎么做?”(机翻)
又一本由美国退伍军人写的管理学畅销书,并且照例荣登多个畅销书榜——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各大榜单的同质化。我不建议你阅读整本书,只需看看和英特尔相关的那一章,就足够了解全书的核心观点:该书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即换位思考,稍稍远离当下,站在另一个角度提出建议和对策。
问题是,你作为当事人,怎么可能凭空想象出一个人生导师?除了医学意义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我很难想象谁还能做得到。
这也是我只推荐英特尔那一章的原因,几乎只有这一章,提供了切实的方向。在英特尔的案例中,领导人面临着转型困难,尝试以新总经理和新股东的视角看待问题。这就是关键:新经理和新股东都足够具体,有法定权利和义务,承担着可以想象的商业风险。你也需要试着拟制一个这样的虚构导师。
碰巧,我是个律师,几乎每天都在玩零和游戏(意味着你死我活),不得不换位思考,站在对方律师或法官的立场,和同事组织模拟法庭,竭尽全力攻击对方,提前预测真正的对手会采用哪些进攻路线。
官司只是极端情况,生活中,我们并非总处于零和游戏,模拟法庭也有更实用的版本,你不需要虚构一个咄咄逼人的律师,还可以基于权利和义务来想象一些更中立的参与人员,看看他们会怎样做事。
距离(Distance)很重要,但不意味着你要幻想一个在现实世界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圣人导师。事实上,这种人除了写进机场成功学畅销书,在别处也没有意义。
互联网怎么变,骨子里还是圈子:Antimemetics
Dense networks – software engineers, certain circles in tech, Dimes Square and the Red Scare fan community – privately incubated his ideas until they reached critical mass years later.(密集的网络——软件工程师、某些科技界、Dimes Square和Red Scare粉丝社区——私下孵化了他的想法,直到多年后它们达到临界质量。)
黑暗森林(Dark Forest)是新冠疫情前后爆发的新概念,取自科幻小说《三体》,意指互联网就像一个人人自危的黑暗森林,谁公开发声说话,谁就有可能被水军、喷子、黑子或(实际上最该死的)大众恶意攻击。在这种日益糟糕的环境下,许多人转入地下,在付费网站或社群的小圈子里继续讨论。
(如果你对基于人工智能的新互联网有任何环境,那么,它就像刚刚诞生的 Google 和 Twitter,很快事情就会变坏。)
当有人围绕黑暗森林概念写了一本书时,可以想象,难免像许多文科教材一样诘屈聱牙,何况本书还像《理解媒介》和《科学在行动》一样通篇穿插西方神话隐喻——你没读过这两本书吗?甚至都不知道后者?你很幸运,还没被摧残过。
好在本书并非仅仅用学术词汇武装了黑暗森林概念,在此基础上,作者提出了一个基于流行病学的分析框架,探讨了黑暗森林时代的想法酝酿、出圈和变异机制。
一方面,森林虽然寂静,但不少好想法依然在不断出圈,因为在想法背后,是一个个由人组成的圈子,这些连带关系传播了想法。不要太悲观,你依然有可能了解到源自付费社群的好内容。与本书遥相呼应,Stephen Brush 在上世纪末考察了相对论被接受的过程,发现起初并不是因为它“对”,而是一小群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出于美学原因而喜欢它(Stephen Brush: Why was Relativity Accepted)。
但另一方面,小圈子也容易变成坏想法的温床。正因为圈子小,周围人与你关系紧密,你的抵抗力也有所下降——如果不是完全卸下防御的话——某些社群起初小而美,但即便规模没有变大,也日渐污浊,甚至变成罪犯的聚集地(我不点名是哪个分布式社交网络)。正如本文在讨论 The Hypocrisy Trap 那一节时所指出的,你得分清人和观点。
为什么人格测试是他*的胡扯: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much of the variation in personality structure among WEIRD societies may arise from differences in urbanization or occupational diversity.(机翻:西方社会中人格结构的许多差异可能源于城市化或职业多样性的差异。)
去年因为一点误会,我差点和某个初次见面的家伙大打出手: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是个“贱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J人”,后来我了解到,这是流行人格分析框架中的一个子类。
幸亏我很早就学习过精神分析并脱敏,任何人格测试,对我来说全是胡扯。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在弗洛伊德、荣格和波普尔——最后一个从事精神分析祛魅工作——身上,只需读读这本书: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作者的背景是进化心理学,他有足够的证据和论证来攻击西方中心主义,用此书来攻击人格测试,也是如鱼得水——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击碎了人格测试的两块理论基石。
首先是统计学。作者指出,许多统计,只不过以西方学生、尤其是西方本科生为样本,其局限性不言而喻。即便有些研究已经把样本拓展到了白人世界之外,并就地采样,但是问题依旧:样本往往只是当地的本科生,并且是最国际化的那一小撮。大概在研究结束后,他们就去斯坦福或哈佛深造了。如果那个人不是你,你认为班上的第一名可以代表你吗?
更进一步,心理分析或者人格测试的前提也被本书轰得粉身碎骨。人格分析几乎只以一小部分西方精英为原型,假设全世界的人都和他们一样。诚然,你用任何形状的筛子,都能够筛出一些东西,但你不会相信这就是全部。哲学家詹姆斯·卡斯在上世纪也批评过心理学,指出所谓的心理分析,只不过是把全世界都当成维也纳的顶尖知识分子。
所谓的人格,除了极少数病理性情况外——卡斯走得更远,会说这不是例外——不过是我们作为适应性极强的物种,在不同环境中的表现罢了。
(本书有繁体中文译本:《西方文化的特立獨行如何形成繁榮世界》)
你不怕被狗取代,那么也别怕人工智能:The New Breed
When it comes to animals, we hold apparent moral inconsistencies without flinching. We’re completely able to separate animals into friends, workers, or food without caring about inherent attributes.(机翻:当谈到动物时,我们持有明显的道德不一致,但又不退缩。我们完全能够将动物分为朋友、工人或食物,而无需关心固有的属性。)
当主流意见还在讨论人工智能有没有智能、是否会取代人类时,真正的聪明人已经接受现存以及将来的人工智能,并把它们当作一个新的物种。和你的狗差不多。
在哲学上,“当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早已有定论,那就是我们永远不知道,因为我们不能变成蝙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类似的,讨论人工智能有没有智能或人格也没有意义,你又不是线缆和二氧化硅组成的。
比起纠结“是什么”,把人工智能当作一个物种,而不是人类的替代品,这一框架更加务实。我们不需要考虑思想、人格或属性等抽象概念,就像我们不必纠缠于狗到底相当于几岁小孩的智商——我个人认为不相当于任何小孩,理由或许会出现在未来的科幻小说中——只需要接受它们,并思考和共存方式以及后果。
在控制论中,有一个派系与本书隔空呼应。Stafford Beer 认为,粗心大意、恶意报复或变态反社会分子都一样,不过是可以计算的风险,与其他风险因素并列,没必要计算背后那些奇怪的心理动力学。很务实。
在一个东西已经存在并快速发展时,姑且搁置形而上学讨论,向未来看,恐怕更加经济。起码可以确定,面向未来的人,会比绝大多数(伪)哲学家过得更好。
唯古是尚?毁你三观:Bad Medicine
我家里连续好几代人都是医生,因此,看到这本揭露医学黑暗历史的书时,我兴趣盎然。最起码,这本书让我在和同辈一起吐槽工作时,多了一些实质性的材料。
当然,单纯提供谈资的书,不会进入本文。Bad Medicine 不单单是在批评唯古是尚的医学道德,还一并批评了任何唯古是尚的想法,并提供了语文学和文献学的具体方法和例子。如果你打算和一个笃信中医的家伙吵架——别在过年期间和长辈吵!——这本书可以成为你的强大武器。
任何一个职业、行业甚至概念的延续性,都值得怀疑,而延续性恰恰是人皆有之的思维误区。英国法学家梅因曾指出,我们总对道德进步感到厌恶,似乎只有古人最崇高,我们只是不断堕落——这种情绪可以理解,因为一旦正视道德进步,那就意味着我们的孩子比我们更道德。谁想承认这一点呢?很可惜,西方古代医生常常是象牙塔里的学者,古罗马法学家几乎全是“胜者即正义”的律师,而柏拉图则是个一辈子幻想恢复部落制的贵族。
毫不意外,Bad Medicine 惹恼了很多人,我能找到的唯一中文书评,也试图以牙还牙,痛骂此书“惡質”(Bad)。
究竟是否恶质,还请读者读后再行判断吧。
用好工具,从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开始:An Edge in the Kitchen
在工业社会,想要知道东西怎么用,最有效的方式乃是知道它怎么生产。
An Edge in the Kitchen 出版于将近20年前,但或许是问世过早,没有赶上视频时代,结果,当今关于厨刀的讨论,几乎被本书批评过的歪理邪说所统治。这一现象也见诸其他领域。
厨刀是厨房中最重要的工具。诚如《鱼翅与花椒》的记载,不少拜入名门或考入科班的厨师,首先会获得一把厨刀。《南极料理人》的片尾,主角在即将告别南极科考站前,收拾好了锅碗瓢盆和砧板,但带走了厨刀。许多人即便不下厨,家里也会有一把水果刀。
重要如斯的工具,究竟如何挑选?量产刀和匠人手工作品有必然差距吗?刀子钝了怎么修复?要解决这些问题,无需诉诸玄学,也不必前往日本深山中的某个百年老店,你只需要了解一件事情:你能买到的那些厨刀,是怎样生产的?
例言之,传统匠人在高温下反复锻打一块发红的铁板,既确定形状又完成了热处理,这固然常常能作出不错的厨刀,但主流厂商将定型和热处理两个阶段分开,照样能作出好刀。热处理决定性能,而不是锻打或机器加工。其他性能、使用和维护中的玄学,也可以通过生产方式解释。很多读者虽不下厨,也不妨阅读本书的前两章,掌握从生产方式切入的思维方式。
反过来,这种从生产入手的写作方式,也可以用作判断书籍质量的指标。例如,介绍葡萄酒或咖啡的书,如果一上来就给你几百个抽象的风味形容词,你基本可以把它挂到二手书市场上——因为这些玩意儿通常不便宜,直接扔了有些可惜——它们只适合有学位或拿过奖的家伙装腔作势。
作为普通读者,我们只关心我们真正能够买到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