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评价现代建筑摄影时,不止一位大师对其嗤之以鼻:建筑摄影是“在搬进去前一天拍下的”,抽去时间,未经使用,未经检验。
何止建筑,如今,在几乎每个你能想到的领域,时间都被当作首先需要去除的东西。越来越多的料理喜用科技狠活,而非文火慢炖;越来越多的食材狂嗑激素,毫无风味;而在人工智能浪潮下,竟有狂人认为可以将100年的生物学历程压缩到5年,此君恐怕忘了临床实验的时间都不止这个数。
但我们是否想过,矛头也可以指向自身?在实践笔记时,我们也往往忽略了时间维度。前述批评并不冤枉,纵然很多人都积攒了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笔记,但它们更像是流水帐,或者松鼠症患者的纪念碑。2020年前后卡片笔记和双向链接在中文世界翕然成风,多少是因为触及了信息回溯的痛点。
但,传统的卡片笔记远远不够。毕竟,它们的大背景恰恰是“信息管理”或“知识管理”,这意味着你的记忆可能变好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可能变多了,甚至考试成绩也可能提高了,但是,除此以外,笔记解决了你的哪些问题?断层生焉:多数人记笔记,根本不是从问题出发的,而在相当长的一个时间跨度内,他们也没有长期关注的问题清单——最多可能是一个模糊的话题,比如生活、养猫、育儿——如果连长期问题都没有,那就谈不上解决问题,偶尔解决一些琐事,那也只是像一个购买了几箱五金工具的中年男人,破天荒逮到机会修好了一个灯泡或者补上了一截水管。
哪些长期问题值得关注
你能想到的所有笔记软件都不鼓励关注问题,原因很简单,它们都基于“Inbox zero”的设计哲学,而问题是要被消灭的对象。但真实世界偏偏与这种用户体验为王的设计相反,你要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它们,自以为问题已经被清空。
如下几类长期问题,更是为绝大多数笔记软件所不敢想象。
没有预先承诺的问题(主观问题)
首先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投入时间和精力的问题,而且没有预先承诺。最讽刺的是在于,这些问题的生命周期往往长于软件的评价寿命。当然,拿到大学文凭之类的事项也需要时间,但本文并不关心,毕竟,文凭(起码是本科文凭)、你应当掌握的词汇量或不得不取得的执业证书都有一个时间阈值,相对的,本文关心哪些连何时会被解决乃至有无可能被解决都尚不明朗的问题,例如:
- 需要摸索方法和长期练习的问题,比如提升打字速度与正确率。你可能需要研究不同的输入法,最后深入输入方案,可能还要摸索一下不同的码表乃至定制自己专用的键盘,搞不好还会一脚踩进古汉语或印刷电路板的大坑。
- 需要大量背景知识、尤其是跨领域知识的问题,比如读懂《尤里西斯》。你可能要阅读大量基督教文学作品、学者的诠释以及后世致敬乔伊斯的小说。再如发明一款免费无限使用的对照翻译工具,可能需要具备 HTML、Javascript 和常用脚本语言等硬知识,并且对翻译工作有一定理解,不用说,还得掌握至少一门以上的外语。
- 掌握某个特定的工具,例如 Vim、Notion 或 Obsidian。这类问题必须变形后才谈得上解决与否,你最后会得到“用 Vim 的快捷键浏览网页”“用 Notion 管理团队资料”和“用 Obsidian 写影评”等更加实际的问题,然后你发现,掌握工具本身是个蠢问题(除非你的志向在于成为某某工具大师,然后开班收钱)。
- ……
上述种种问题,常有大量“依赖”,一个人很容易掉进兔子洞。在这类无法得到提前承诺的长期问题中,问题清单本身起到指南针的作用,可能不会带你抵达目的地(你不能只靠指南针就横跨印度洋),但起码可以避免走偏。
某种程度上,这些无人承诺的问题也有不可估量的回报率,可能在你的清单中最有价值,我所发明的对照翻译方案就是如此,作为一个业余项目,我断断续续思索了几个月,而事实也证明它足够重要:在我发布第一个成熟方案后,“仿制药”马上遍地开花。
当前技术无法解决的问题(客观问题)
第二大类问题,仅凭当前技术(不限于工业技术,也包括法律技术),客观上就无法解决。
前沿问题显然属于此类。我在律师执业工作中,常常撞到尚无定论的问题——要感谢我的师傅和团队,专办疑难大案——我曾经尝试在 nvALT(后来是 FSNotes)中置顶这些问题,但很快就发现整个侧边栏都不够用,后来就专门写在别处。例如违反金融规章的一些合同——最经典的,某些花式小额贷款——究竟是否无效?刚毕业那会儿,这一问题没有答案,但随着金融会议纪要出台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施行,这些大啖人血馒头的行径,终于可以贴上违背公序良俗的标签,进而宣布无效。
至于学者们所关注的前沿问题,自然不必多言,我并非专业人士,对此不敢着墨。
此外,我们所使用的操作系统也施加了许多人为限制,例如 iPhone 的通讯录就不能搜索历史记录,如果你有几百上千通话记录,那也只能一条一条翻过去。此事让我如鲠在喉长达十几年。抛开越狱等特殊手段不谈,这类人为限制,如果你把它当作一个需要投入精力去解决的问题,那恐怕只会吃力不讨好,但是只需把它放进问题清单,每次系统升级时就翻出来看看,说不定就有惊喜。在最近的一次系统更新中(iOS 18),我突然发现 iPhone 已经可以搜索通话记录了。这个小问题似乎根本入不了各路数码媒体的眼,我从未听闻任何人报道过,写此文时顺手搜了一下,相关报道也来自我从未听过的小媒体。相比之下,曝光率很高的通话录音其实并非我们所期望的无痕录制,对方竟然会收到警告,看来此问题还没到可以从清单上划掉的时候。
纸笔笔记作为追踪长期问题的媒介
在前文中,我们已经看到,多数笔记系统都缺乏一个追踪长期问题的机制,不如说,如今毫无疑问占据主流的数字笔记,其实并不鼓励你长期停留在某几个问题上面,多数软件更像是一场消消乐游戏,素材进来,笔记出去(也可能不允许你出去),游戏完成了,但问题也被忽略了。
子弹笔记热度下降也反映了同样的问题:不再关心问题。最近几年,子弹笔记已经不如以往红火,一方面是任务管理软件欣欣向荣,占了这类传统工具的市场,但更重要的恐怕是,即便那些子弹笔记狂热粉丝也会发现未完成的任务越来越多,在主流价值观的教育下,他们觉得这不是有问题,而是自己有问题,同时又采取了错误的应对方式:把头埋进沙子,转向任务管理软件,回避长期问题。
概言之,Inbox Zero 的哲学,和关注长期问题的需要背道而驰。
其实,阅读可以从问题开始,笔记可以从问题开始,问题甚至应该成为笔记的主角,笔记甚至应该作为提问的媒介。
但是,数字笔记似乎更适合处理已经有些眉目的问题,那些悬置的问题又如何避免堆积腐烂?想想稍后读,往往变成再也不读;还有愿望清单,运气好的话会变成夙愿清单,但通常是遗愿清单(我说的不是那部电影,而是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在传统任务管理工具或笔记软件中,长期问题往往被扫进垃圾堆。这就是纸笔笔记本切入的地方。如果你觉得纸笔很符合直觉,不需要什么解释,那么最好;但如果你需要一些解释,最简单的回答:纸笔笔记本在物理上独立于电脑、手机或平板电脑,打开纸笔笔记本,就可以自然进入回顾模式。
可及性
展开说的话,首先是可及性。Chase Jarvis 曾言,最好的相机就是你拿在手里的那台。思考的媒介多多少少也可以套用类似规则:最好的媒介就是你两只耳朵中间夹着的那一个。好吧,让我们现实一点,退而求其次,那么很可能就是简单的纸笔。
纸笔笔记本可以做到足够轻巧,我使用的型号是欧洲常见的尺寸,9x14cm,恐怕比很多人的手机还要小,能够轻松塞进多数裤子的口袋。中午外出觅食时,候餐时间很短,不足以读一整篇论文或一整章法条注释,我就会放下 Kindle 或打印好的材料,转而带上笔记本,随机翻几下,说不定就会碰上一个时机成熟的问题,将其击破。
交互多样性
其次,纸笔笔记提供了无数潜在的交互方式——请原谅我使用“交互方式”这个说法——鉴于目标是追踪长期问题,解决方式通常无法提前预料,那么,最好使用低保证度的媒介,你可以在上面写字,列算式,写化学表达式,求一个简单的积分,画一张统计图表,写一段伪代码,直接开启人肉相机模式画素描,或者撕下几页纸并折出粗糙的原型。
我曾想设计一个利用废纸打印随身小册子的工具,即适当排列 PDF 的页面顺序,以便打印后可以一刀裁开,再叠在一起,就是按顺序排好的一份手册,不必再手动调整页面。某日午休,我在翻动笔记本页面时,突然意识到不妨从从物理实体入手,先观察操作过程,再给页面“染色”、追踪其变化规律。我先在笔记本上画了草图,随后写了伪代码,最后回到电脑前,花了几分钟用 Shortcuts 作出最终的重排工具。本例中,纸笔笔记既提供启发灵感的契机,也是思考过程中灵活媒介,同时提供了多种交互方式。
前述种种,或许在 iPad 或笔记本电脑上可以做得更好,但你不一定随时带着它们,而且当你拿起那些高保真度的设备时,已经进入了作品完成模式,而不是探索模式。追踪长期问题需要不受拘束的工具,如果你早就知道必须用 CAD 或 Excel 解决某个问题,它们大概率也不配登上长期问题清单。
口袋里的巨型显示屏
此外,纸笔笔记本还能够补充电子屏幕,同时展示更多内容。显示器,无论多大,总是不够用,很简单,如果你想同时查看多个窗口——除非增强现实技术足够普及——当前任何一种显示屏都不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