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陆的多数行业而言，2025年并不好过。面对经济逆风，人们不得不停下脚步，承认盲目投入已经回报寥寥，似乎我们正处于垃圾时间。在悲观预计下，有人选择旅行，有人考虑出国，无论如何，都在重新思考（广义上的）投资配置。
作为律师，我常常被误当成巴尔扎克笔下的食尸鬼，似乎别人过得越不好，吾辈业务越兴旺，其实不然，官司增多不意味着收入增加1，恰恰相反，胜诉固然不少，但能收回真金白银的却屈指可数：在经济纠纷中，如果被告破产2，官司胜负根本没有意义。我也开始重新考虑投资配置。
——但，不是金融意义上的投资，毕竟，这是让你破产的最快途径。我着手改造基础设施。
基础设施，小到手机设置和网络配置，大到家居环境以及周边配套，它们在出错之前，往往很难引起注意，但你的工作和生活都建立在其上。不过，如此重要之物，却因为高强度工作而难觅改造余裕。你可以在期末考前走进图书馆，统计一下有多少笨蛋每隔五秒钟碰一下屏幕以免熄屏：他们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已经精神失常的话），根本想不到打开手机设置延长熄屏间隔。疲于奔命，让我们接受糟糕的基础设施：Microsoft Word，存了太多聊天记录而不敢更换的破手机，脏乱差的小区……当然，如果完全不劳动或不必劳动，那么也不需要讨论基础设施。
意识到无谓劳动之后，我稍稍从中抽身，转而挪出时间和精力，改造了各方面的基础设施。和金融投资一样，基础设施投资也有风险，可能过早把你局限在不合适的标准当中。这些细节令基础设施改造变得有趣起来。
往年文章：2024年，我用50个习惯降低思维负荷。
考虑风格之前，先看到基础设施
基础设施常被风格所害。风格原本不存在，只有在不同文化相互碰撞后，某种东西能够像墙纸一样被随意选取和更换时，它才被称作风格。基础设施一旦成了风格，其默默无闻的品质也随之消逝，结果，生活在基础设施中的人，被困在了过早确定的风格当中。哲学家狄德罗曾收到一件豪华的袍子，兴奋之余，他更换了配套的家具、装潢甚至公寓。
我也曾踩到和狄德罗类似的陷阱。读大学时，公寓附近有民宿倒闭，我捡回了一只衣架和一张书桌，结果，椅子的高低，外套的长短，甚至羽绒被折叠后的厚度，都受最开始的两件家具所限。
博朗王牌设计师迪特斯·拉姆斯3早就意识到，传统家具难以改动，进而限制了生活方式。于是，拉姆斯设计了较早的模块化家具系统，唯一的缺点是，价格至今居高不下。
好消息是，宜家（IKEA）等快销品牌也有类似的模块化家具。你可能在仓库、快递站点和餐厅后厨见过类似的货架系统，它们通常由几根钢管、几层钢丝网和几块充当楔子的塑料片组成，通过排列组合，可以搭出从小板凳到顶天立地大书架的各类家具。究竟快时尚品牌提炼优化了工业场所中的货架系统，还是设计师的创意在工商业环境中普及，优先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类宜家的货架系统早已成了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我不过是把成熟的工业设施搬进了家中。
模块化系统的好处不胜枚举，从基础设施的角度看，要者有二。一方面，模块化避免了过早修建难以更改的基础设施，相反，它把“基础”降低到零件层面，而不是成品。我可以先买少量零件试水，如果适合就继续叠加，不必赌运气。我的厨房里有一只将近1米高的不锈钢货架，它最初只是一张半米多长的钢丝网，临时搁在台面附近放置杂物，随着锅碗瓢盆瓶瓶罐罐越攒越多，一张网拓展成了多层的货架，每次只需花几十块钱增添零件，而不需要从头开始搜索、研究、折腾所谓的收纳神器。
另一方面，模块化也有更多的改造空间。传统橱柜继承了美式厨房的预设，默认你有一堆大型厨房电器，我估计中国家庭并非如此，而像我这样时不时搬家的独身青年更不可能拥有大量家电。雪上加霜的是，我还喜欢以一个深度收纳物品，避免遮挡，结果，能够藏下两句尸体的吊柜，到我这里只能放半斤香菇。此时，模块化不锈钢货架就该粉墨登场：水分方向上，我选用仅有二十厘米深的隔层板，正好足够收下瓶瓶罐罐；垂直方向上，通过塑料楔子固定的搁板可以停在任意高度，允许视待收纳之物来调整基础设施，而不是被基础设施限制生活方式。
不锈钢货架的配件也很丰富，例如，配上滚轮，方便移动。我在阳台上搭建了三个双层货架，用来摆放香草及配套的园艺工具。几只货架可视季节迁移更换位置，确保光照。台风来临前，也只需轻轻一推，几秒钟就清空了阳台。或许基础设施的进化方向之一，就是《哈尔的移动城堡》吧。
另外还有一些挂钩或拓展挂篮，但这些东西就显得过于琐碎，失了基础设施的大音希声，我并未配置。
从物理空间到数字世界，还有不少基础设施性质的改造，选列如下：
- 横跨整面墙的白板墙纸，可供随意打草稿或张贴参考素材；
- 厨房窗户上的伸缩式挂杆，统一悬挂需要通风晾干的厨具，免得每次增加新道具就绞尽脑汁挖出新的收纳空间；
- 覆盖厨房整面墙壁的软磁板——有磁性和单纯导磁两种款式，后者更便宜——几百块钱就能媲美上万元的珐琅板，既可用白板笔随意涂写，也能吸附一些不重的磁性杂物，我在上面吸了几十个香料扁罐，再也不必翻箱倒柜寻调料；
- 丢掉商场和电商送的垃圾软趴趴铁丝衣架和祖传的竹木衣架，全部换成硬挺不发霉的铝合金款式；
- 在所有插座上都装了拓展插座，免得不同电器互相打抢；
- 办一个日租流量套餐，同时解锁每月总流量上限，如果你不常看视频的话，应该再也不必担忧流量——作为参考，我不装 Wi-Fi，全靠流量上网，每月使用50GB左右，开销不过六七十元；
- 统筹所有的技术支持服务——我主要使用法律数据库、企业信息分析服务以及外国法律检索系统——看看哪些实际在用，不用的就退订并顺手屏蔽堪比被抛弃的情人的客服，需要的就乖乖掏钱，尤其是那些多次临时去二手网站上租账号的服务，不妨考虑购入正版；
- ……
基础设施重建，说到底，是通过改变环境，降低思维负荷。事务顺利进行而意识不到这些设施时，改造也就成功了。
租更好的的住所，而不是买凑合的房子
基础设施可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但在经济不景气时，熊彼特的预言就生效了：好设施会以低价扩散。再次记得格雷厄姆的警告，钱很难花完，只要你不搞金融投资。不景气，其实是改善基础设施的好时机。
特别是，换一个质量高得多的住所。
在种种旅行归来综合症中，有一种特别致命：日本旅行归来后遗症。据说，患者可能会开始看日剧，学日语，在住所附近搜索日料店……但唯一的解药是搬到日本。诶，日本在最富有的时代投资了基础设施，它们就想英国人的草坪一样，如果你也想要，那么除了投资，还要时间，从几代人到一个世纪。
搬家确实是大幅改善基础设施的良方，当然，不必搬到日本——国内租房价格正在断崖式下跌。我用每月两千元的价格，在商业中心几百米外租到了一百多平的海景房，并且三面有窗，几乎不受邻居打搅。4直接的便利立竿见影：电梯更快，视野更好，光照更足，先我一步的邻居习惯按下电梯开门键而不是关门键，保洁阿姨不会在拖地后留下满楼道的积水充当杀人陷阱（想象一下有老人的家庭）。当我每天没心没肺地顺利上下楼，或者在家里安安心心看杂书，小区仿佛不存在——这是基础设施良好的标志。
间接优势不容易察觉，但已经有所显现。好环境降低了交往摩擦，几个照面和闲聊过后，已经有几位邻居成了我的客户。
当租金过高或工作太忙时，搬家几乎不实际，其实那套令人不满的房子，大概也是因为离单位够近而被选中的。距离是在住进去之前唯一能够确定的因素，但基础设施不是传送带，人也不是从玉米带运到芝加哥的待宰猪只。
结语
在投资努力汇报不乐观的时代，一种本能的反动是纵情消遣。也有人不忍，于是投资自己，考取更多证书，不过个体的上进往往加速了群体的证书贬值。
投资基础设施，既不是变相消费，也不同于盲目追求技多不压身。基础设施一直存在，并且一直非常重要，只不过几十年高速增长的经济，令被裹挟其中的个人没什么空闲谈论基础设施重建罢了。现在，是一个喘气的机会。
改造环境，比其他任何对经济下行的反应都更理性乐观，它既根植于过去，又不回避未来。毕竟，基础设施，将来还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