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t marry for money—go where money is, then marry for love.——Fitzgerald
这篇文章是三条故事线融合的结果。第一条是我亲身经历，即十几年来读工具杂文、写工具杂文（尤其是软件），虽然沿途时不时捡到许多漂亮的贝壳甚至珍珠，但是很少能把背后的理论串成优雅的项链，这让我开始思考，工具选择能否摆脱近乎于买彩票的模式，找到某种规律甚至原则。
第二条线则来自一本正在撰写中的书籍，此书最早是我在律师内部发表的培训材料，旨在和同行探讨法律检索方法，而修改之后则面向普通读者。在这本尚未问世的作品中，我隐隐约约摸到了检索最重要的方向（显然不是氪 GPT）。
上述方向来自于第三条故事线。我的业余时间几乎全部用于阅读闲书，在漫长的书海独行中，我意识到许多头脑清醒的作者，给读者最中肯的建议往往是——深耕最成熟的领域。在成熟领域中寻找工具——特别是软件——和方法，是不是也适用这个原则？
而读到这篇文章的读者，几乎都有些反主流精神或叛逆精神，似乎选择冷门工具，更能够彰显品位。但如果尝试调转思路，尽可能在成熟领域寻找工具，是否会有更理想的结果？似乎是一种自我应验的预言，后来的观察几乎全部验证了领域原则。
去久经考验的成熟领域寻找工具，或许可以作为最朴素而有用的工具选择纲领。
总论
当工作停滞不前时，应该去哪里找新工具或新方法？此问题常被约为“去哪里找灵感”，于是我们遭遇了（伪）设计师的暴政：去创意涌动的地方，比如奢华购物中心、新品销售会、双年展或当地土著早就活腻了的旅行胜地。这些地方，类似于效率软件年度榜单、《xx个最好用的xx管理软件》式大杂烩文章或粉丝线下见面会。
问题在于，苟仰赖这些一味求新、求异、求特立独行的信息源，无异于一场思想上的近亲滥交。
我们常常忘记，“新”是相对的，就解决问题而言，举凡有助于解决问题的皆为新信息，而根本无需吊死在举办方来路可疑的新鲜展览会上。它们除了自称新颖，标榜创新，往往拿不出别的东西——姑且假定，它们的“新”不是侵犯他人知识产权的话。
相较而言，成熟领域才是寻找新工具的最佳场所。
究其原因，成熟领域久经考验，特别是那些旨在满足人们生存需求和娱乐追求的领域，可谓是精益求精——这两个特点也有助于我们识别哪些领域更成熟。医疗、法律、物理、数学等领域历史悠久，并且经受住了几千年的考验；而直播和电竞这些领域虽然诞生时间不长，却因为市场火热、迭代迅速、竞争激烈，同样繁荣。
成熟领域的现成资源恰是一笔丰富的遗产，何况你基本不用交税就可以获得，盖越是成熟、越是悠久的领域，其主要知识成果都早早过了知识产权保护期。比如说，如果你非常追求书写手感，恐怕最好的选择就是半个多世纪前就设计成熟的木杆铅笔，而不是相信那些每年都号称提升了百分之多少流畅度的数字手写笔。我在和当代中学生相处时发现，他们太习惯动辄几百几千的现代科技，以至于看到两块钱的老牌文具竟大呼小叫——这并不奇怪，那些主打怀旧的老国货，一半是真的打怀旧牌，另一半则是吸引猎奇的新一代。
尤其是那些竞争激烈的领域，比如竞技性体育运动、轻工业和重工业，这些领域如果不把工具打磨好，很可能就意味着使用者一辈子在赛场上默默无名，或者经营者赔到血本无归。工业领域可能离我们稍远，不妨后文再论；即便是稍微年轻一些的现代办公领域，其遗产也非常丰厚。貌似新鲜的思维导图和卡片笔记，其实纸质版本都有几百年的历史，卡片笔记可以直接追溯到两百多年前的莱布尼兹，而思维导图更是在文艺复兴时就有了和现在完全一样的形式。
拓展阅读：《远不止思维导图：Scapple，以及其他画布》
在相信那些软件开发商的广告前，不妨探究一下这些工具的来龙去脉，例如思维导图，它基于非常严格的二分法，不允许任何逻辑上的差池，但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在绘制思维导图的时候非常松散——这是现代思维导图方法论创始人的阴谋——只不过是把几个相关概念写在纸上。我在出入职场时还这么干过，结果被前辈严肃批评：思维导图应该包含论域内的所有东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并且不能有概念上的重叠交叉——当然，之所以要求那么变态，也是因为我从事法律工作，这一行要求本来就高。
上述故事还有另一层意思：不要轻视你的前辈们，就玩弄电子产品而言，他们可能还不如现在的小学生，但是他们比你更有可能继承了巨额的成熟领域遗产。借用现在的流行说法，老一辈的人搞不好是智力上的 old money。
实体工具同样也必须考察成熟领域。例如烹饪，时下流行的精致户外露营催生了一大批所谓的便携式餐具，但几乎都比不上最小号的传统厨具。例如，日本设计师在上个世纪就设计成熟的汤勺和铲子（例如 Sori Yanagi 的），其弧度微妙，可以轻松从锅中舀净汤汁，而当代绝大多数精致露营装备都是从零开始瞎胡闹，你要是厨艺不太好，恐怕在切断胡萝卜之前就把手指头弄了下来。毕竟，户外餐具一年可能才用两三次（遇到长假并且天时地利人和才用上一次），而传统厨具一天或许就要用三次。两者经受考验的机会差了几个数量级。
工具和方法的演进大体上符合进化论，你觉得是在沙漠或者隔壁上能找到的东西多，还是在热带雨林或者草原上？效率工具，尤其是效率软件的讨论，往往存在一片尚未开垦的荒地，那里挤满了淘金者和推销淘金工具的商人，其中商人的多样性甚至超过你所能找到的工具与方法的多样性。
效率软件领域——通常默认忽视大厂软件——恰恰是最年轻的，亟需汲取经过认证的信息，断非闭门造车（何况，天晓得有多少是抄袭还不承认的）。如果我们不考虑那些成熟的领域，而圈地自萌，甚至和一些可疑的家伙形成封闭小圈子，自以为是，那我们就会成为那些从零开始发明微积分和量子力学的民间科学家。
分论
领域原则未免有些抽象，尤其考虑到效率软件领域是最年轻的领域，如果没有更详细的讨论，领域原则在效率软件领域中很可能会昙花一现——如果还有幸一现过的话——旋即被扫入为玄学和骗子准备的垃圾堆。因此，有必要再讨论几个成熟的领域，继续阐述领域原则。
传统软件领域
我们考察的第一个成熟领域，和效率软件的讨论距离也最近：传统的软件领域。或许我很难定义什么叫传统的软件，但只要举出几个例子，相信很快就能为大家勾勒出一副图像：说到图片处理，那就是 Photoshop；提到文档处理，那就是 Microsoft 的办公套件；言及写代码，那就是 VSCode……这些工具恐怕都不是那么讨人喜欢，就像工厂里面冒着黑烟粘着油污的大型机器，一般人总是恨不得马上完成工作然后和它们说再见。而赛博时代的数字卢德主义者往往也喜欢抨击这些软件，像极了当年要砸毁蒸汽工厂的手工工人一样。
可这类软件既然已深耕一个领域长达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至少它确实解决了相当一部分问题。讽刺的是，大众不喜欢 Excel 或许恰恰是因为它太强大了，而许多创业公司的财富密码都是：从 Microsoft 办公套件中挑出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的功能，然后编几个广告同时痛骂 Microsoft，就能够赚得盆满钵满。著名的在线表格工具 AirTable 就承认了这种创业模式。
但是，实际工作往往没有广告宣传那般优雅。你可能像个邪教徒一样疯狂推荐 AirTable（我们都有过这种时候），但客户甩过来的插满公式的 xlsx 文件就足以让你闭嘴。
又如打印 PDF，看起来好像只是按一颗按钮的小事，实则涉及非常复杂的排版和打印技巧，我个人确实因为美学和意识形态问题而选择小型工具，但说实话，万一遇到我解决不了的疑难问题，我第一反应还是直奔楼下打印店，借用老板的 Adobe Acrobat Pro。几乎总是迎刃而解。至于买 Adobe Acrobat Pro 的成本以及是否值得投入时间去学习，那当然是另一回事，我个人倾向于以轻量级工具为主，毕竟我又不是打印店员工，没有必要掌握如此全面的知识，这些重型工具更适合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留作兜底手段。
再以扫描工具为例，我曾经特别喜欢那些设计简约的软件，但当我正式工作后，经常一次性要扫描几百上千页材料（想象一下争分夺秒扫描刑事案卷卷宗的可怜国选律师），此时，除了扫描速度与精度其他一无是处的 Scanner 竟脱颖而出，我事后简单统计，Scanner 每年能够让我多出好几个小长假！
实体办公领域
其实不仅是传统办公软件，整个传统办公领域都有许多值得重新发掘的工具。现在鼓吹纸质办公似乎是一种政治正确，你可以标榜环保，但许多传统纸笔交流方式效率往往更高，并且已经得到了充分研究，而且很可能你的同事——尤其是前辈——更认可实体工具。
并没有把握工具精髓的人，可能会将所有的旧媒介扫到一起，贴上文艺、复古、情怀的标签，通过这种文化误认猛赚一笔。可惜，便笺软件并非纸质便利贴提纯后的产物，两者本质上就是不同的媒介，最多只能模仿纸笔的空间感而难以完全取代。
决策很简单：如果电子软件搞不定某些问题，如果嫌手机太重掏出来很麻烦，那么就花两块钱买一本纸质便利贴。两块钱，你就可以继承几十年来所有的便利贴使用技巧。貌似简单的小纸片，其实已经有好几代人为其开发了一套“操作系统”，复杂度不亚于数字产品，例如全球到处飞、拿奖拿到手软的设计师佐藤大，就多次分享过便利贴技巧，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建议使用正方形便利贴，可以随手拿起来就写，不必在乎方向——是不是像极了 Drafts 或 Apple Notes 的宣传语？
再如白板、文件柜、索引卡或 9x14 尺寸的笔记本，都有非常成熟的“操作系统”。当然，你可以无视陈规，但当你需要时，这些遗产永远都是你的。
工业和农业领域
办公属于第三产业，除此之外，工业和农业领域也积累了巨额的工具财富。
工业领域的很多小东西，早已经火出了圈子，在一些导购网站上经常可以看到某些省钱妙招，宣称工业产品不仅价格低而且质量还比普通的民用产品好，确实，从瓶瓶罐罐、包装材料到工业用存储卡基本都遵守这条定律。之前我推荐过可伸缩收纳瓶和小药瓶，这些东西平均下来每个可能不过几毛钱，但几乎都比那些精致的化妆品收纳瓶更耐用，毕竟它们要面对腐蚀性极强的化学物质，而不是那些主要起安慰剂作用的玩意儿。
某些化妆品专卖店还打了一个信息差，把这些工业用品二度包装一下，然后以十倍甚至一百多倍的价格卖给消费者，这倒是从侧面展示出工业产品确实质量可嘉。
医疗领域可视为特殊的工业子领域，其继承一般工业品的高质量与低价格之同时，还有特殊之处——这些用品常常是一次性的，因而简约至极，一点多余设计和用料都没有。这意味着更低的价格和更诚实的设计。例如取用药物的量勺，几毛钱的一块钱就能买到，用起来竟比十几块钱一个的进口日本货还好，究其原因，两者材料、造型都一模一样，只是医疗用品更薄，反而很容易插进米桶或调料罐，并精确取出所需份量；民用品却现在“厚度等于质量”的刻板影响中，用料铺张，效果反而很差（如果你喜欢烘焙，一定要试一试便宜的药勺）。不过，医疗用品（医疗器械）的价格可能非常悬殊，这主要是专利壁垒所致，一旦专利过期，大量价格不到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仿制品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此前最多是蘑菇一样偷偷生长）。如果初步检索时找到的东西很贵，不用气馁，再找揆就有惊喜——你毕竟不是真的要做手术，不需要那么高的精度，很容易找到廉价替代品。
离谱的品质倒也不奇怪，毕竟工业领域不像快速变化的时尚行业，一个工业产品很可能要用很久，即便是那些消耗品，作为一个种类来看也需要经受广泛考验，而不像那些潮流T恤，穿几天就丢到垃圾桶里去。设计师长冈贤明就发现，这些工业领域更容易出现长效设计，可以和物主一起优雅地变老。
农业领域与工业领域类似，并且农业毕竟历史更悠久，惊喜也更多。不过，农业领域的产品通常在田间地头使用，不必考虑摆在家里是什么样子，样貌往往过于粗糙，且容我一笔带过，以免本文带来的冲击过大。较为和缓的例子是化肥桶（酵素桶）， 这玩意儿用十块钱就能买到，拿来装五谷杂粮或者大米绰绰有余，而且密封性远胜过专门的米桶——毕竟，也装发酵中液体的容器来装固体，那不就是现在常说的“降维打击”嘛。顺予指出，由于这些桶实在太便宜了，我在搬家时可以爽快地将其丢到可回收垃圾桶中，一点也不觉得心疼——但若换成那些像艺术品一样的日本进口罐子，估计你就要纠结很久了。
户外运动
当我们将目光移出生产领域，投向远方，则更多成熟的领域如星罗棋布。
例如，户外运动。这里主要指高强度的、严肃的户外运动，比如登山、攀岩、长距离徒步，而不是那种户外过家家——尤其不是开着豪车载着美女带着移动式冰箱和威士忌的精致露营。在严肃户外运动中出现的工具，往往要经过严酷自然环境的考验，质量一般不用多言。
我在会员栏目中推荐过很多次户外运动用品，其中有一款可卷起来的工具收纳包，不少读者还找我要购买链接，这其实是一个专用于自行车维修工具的小包，而既然是用在专业的竞技运动上，质量想必不会差，而且这些比赛往往是克克计较、没有空间让你携带额外物品，前述工具包也是几乎连一个多余线头都没有，用料全都在刀刃上。加上厂商连续生产了好几代产品，又在实际的比赛中不断测试，现在买到的款式已经非常成熟，我一口气买了好几个，分别用来装维修工具、药品以及洗漱用品。
宠物用品
抛开贵得吓死人的宠物食品、服饰（真的有必要？）和医疗服务不说，大部分宠物用品往往质量不错，毕竟宠物撕扯或者咬东西的力道很大，为它们设计的东西往往也非常结实，同时还要避免宠物受伤，另外又要照顾到可怜的主人——宠物可不会自己清洗工具（你以为是小浣熊吗），最后还是主人动手。
我家没有养狗，客厅里却摆了一个装狗粮的盘子，这其实是一个杂物盘。很多日本动漫都刻画过矮桌上的柚木盘或竹编盘，我这个狗粮盘与之功能类似，但毕竟是给宠物用的，有防撞防滑的橡胶垫，且更容易拆洗，比正常的收纳盘更易于使用。如能撇开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个盘子简直是完美的客厅杂物收纳工具。
Tom Bihn 曾经推出过一款旅行用的收纳包，非常受欢迎，但是要卖一两百块钱，而且经常断货，结果有人发现狗喝水用的折叠碗和 Tom Bihn 差不多，还自带防水，并且九块九包邮。两个包我都买了，我可以证实狗碗一点也不差，唯一的缺点在于，如果你真的养狗的话，要阻止狗把包里的东西吃了。
类似的，户外露营专用的垃圾袋收纳包可能价格不菲，尤其在精致露营的潮流后，随便搞个联名或者限定，成本三块钱的东西就能卖几百块钱，彻彻底底疯了。不过，如果你买一个收拾狗狗排泄物的垃圾袋收纳包，可能算上邮费也不到十块钱。
质言之，如今的宠物比人还要娇贵，同时它们终归又不可能具备人一样的行为能力，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宠物用品看作儿童用品的姊妹——安全、可靠、易清洁但功能有限。我还见过有人讨论吃宠物粮是否可行，不过我个人不建议怎么做。
考虑到现在的人是如此爱宠物，乃至出现了一种反向的爱屋及乌：主人自身反而沾了宠物的光。
娱乐领域
娱乐领域同样高度发达。我在业余时间喜欢练习乐器，为此考虑过买一个放置乐谱的架子，但是淘宝上的产品要么一看就是还没有雨伞骨架粗的劣质产品，要么就是品牌溢价太严重的高端货，而我又不是乐器行业的自身人士很难找到物美价廉的支架。结果我在偶然间发现——其实是淘宝给我推荐的——直播用的支架其实也很适合用来当乐谱架子，毕竟手机平板电脑在配上移动电源，这一大套东西肯定比乐谱较重，因此这些支架质量肯定足够放乐谱，同时由于直播行业那么发达，许多细致入微的需求也有厂商去满足，比如补光或者收拾数据线的小夹子都很容易买到，但是你很难想象有谁会给一个乐谱支架去设计一个补光的小灯，就算有估计也是天价了吧？但是如果转换一下思路，购买高度成熟的娱乐领域的工具，整套下来价格还不到三位数。
其他已经高度发达的领域，还有烹饪、园艺、运输等等。一条经验性的建议：看看你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那一辈在使用哪些工具和方法，然后将其作为一个跳板，考察相关领域。
酒店用品
很多年来，我无法理解，为何那么多人痴迷于在难得的假期里自掏腰包住高档酒店，以之取代传统意义上的“旅游”。直到享受了数不清的公费差旅后，我才意识到，好的酒店，确实提供了卓尔不群的体验。我们不需要偏离到日本的温泉酒店业，只需继续沿着本文主线前进：酒店，是一个高度激烈竞争的领域，你看到的东西，很可能是大浪淘沙。
例如，那干净整洁并且东西少得如同样板间的房间，其实和售楼部真正的样板间有着天壤之别：其中的东西，凡是被用过的——这排除了装饰品和你大概率不会喝的付费饮料——都要经受检验。在基本每天都要迎接不同旅客的酒店环境中，逐渐筛选出了两类物品，它们都促使旅客反思日常生活。
一类是小份量的消耗品。传统商品主打价低量足，但在追求新奇体验且住房成本畸增的今天，买一桶家庭装沐浴液或一罐速溶三合一咖啡，可能只是在蚕食我们的选择空间。在酒店里，为了卫生，通常会提供小份量的分装洗护用品或食品，通常花样繁多，这本就是体验新产品的好机会，许多商家也嗅到了商机，低价、免费乃至掏钱为酒店提供小份量的消耗品，借以打广告。效果肯定很明显，例如，我那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老妈，也忍不住在回程后网购了一瓶酒店同款羊奶沐浴露。
更重要的是，酒店行业所用分装容器的份量，经过多年检验，足够使用一两天但又尽可能压缩包装成本。如果你要自行购买旅行用的分装容器，不妨考虑更成熟的酒店用品，而不是能不能撑过下一个财年都尚不清楚的生活方式品牌。
另一类是耐用品，包括寝具、餐具和吹风机等小电器。众口难调，中高档酒店的选品，通常既要能满足一般的审美，又要禁得住滥用——毕竟，东西不是自己的，很少有人会爱惜——最终淘选出来的，往往比家居市场上的商品更耐用且耐看。无数客人帮你挑了货。
例如，住过几次希尔顿后，我把家里的枕头全部换成了同款，它们比任何天花乱坠的橡胶枕、乳胶枕（自称和前者不一样）、草药枕或人体工程学分体式枕头都可靠，而且价格低得惊人，加厚款也不过刚好一百块。酒店的枕头，必须适合大多数人，而不是极小部分最愿意在小红书和抖音视频上造势的家伙——这些过激份子往往生活习惯不佳，脖子常常有病。同时，它们不是传家宝，大约每年都要更换，因此不能太贵。要之，酒店的高强度住宿环境，帮你挑出了使用年限内最物美价廉的枕头。
难道，还有比来来往往、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千奇百怪的旅客，更好的日用产品众测人员吗？
“爸爸辈”“爷爷辈”产品
尽管与前述章节有所重叠，但以年龄段为切入，确实也能捞到一批久经考验的好产品。不止诸位有没有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一些打着“爸爸辈”“爷爷辈”或“奶奶同款”的产品突然热卖，例如各种款式的老爹鞋、老爷衫和奶奶围巾。纵然有怀旧情节——或与之相反，瞎赶时髦——作祟，但这类从长辈时代就一直留存至今的产品之所以还有生命力，根本原因或许仍在于它们久经考验，得到了超过一代人的认可。
我特别留意到，有些新发明——例如鞋底非常薄的零落差跑鞋——也会被冠上“老爹”的称谓，并不妨碍买家趋之若鹜，卖家也开开心心。究其原因，大概长辈的标签本身也是一种质量背书。甚至一些个人号或机构号也自称“老爸”“奶爸”“宝妈”，并且赢得了无数人的信赖（有些或许是暂时的），连我这个没有注册过抖音的人都知道他们！我父亲对此的犀利评价是：他们那代人还没来得及学坏，但是某些新晋的网红爹妈则不好说了（天晓老爷子买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才能得出那么深刻的领悟）。
虽说这一松散的领域往往是自我标榜，通常鱼龙混杂，甚至有人不顾晚节，但毕竟是可取的探索方向。 如果你想要一双穿着舒适的日常运动鞋，可能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老爹鞋；如果你想买一件上班穿的棉衣，却被那些户外用品的参数弄得晕头转向——PrimaLoft® Black、PrimaLoft® Gold、PrimaLoft® Silver、Primaloft® Biotm、Primaloft® Rise、Primaloft® Thermoplume——大概爷爷辈的军大衣不会太差（我搜索了一下，军大衣卖得还真不错）。
学生用品
和已经有一定历史积淀的长辈文物不同，学生用品可能会被误以为总是一些塑料的便宜货。但不要忘了，学生——尤其是中日韩的学生——所遭受的毒打堪称地狱级别的自然选择，加上他们预算有限，最终促成了一大批功能极强而价格极低（动辄个位数）的产品。
学生有很多特殊活动：考试、补习、春游……种种特殊需求，可能会创造出一系列有趣的产品。例如所谓“补习袋”，通常是A4或B5大小的手提袋，但估计是为了避免学生夹带手机，这些袋子清一色是透明的。此类产品真是无心插柳。在工作中，我有大量案卷材料需要整理，而传统的透明文件夹撑死了不过两指厚度，连一本豆腐渣工程的鉴定报告都塞不进去——至于副本就更不要说了——我还曾经找厂商定制过特殊尺寸。后来我发现，面向学生的补习袋其实又划算又好用，（可怜的）学生要带厚厚一座山的课本，袋子必须够大，至少够我装下一个普通案件的材料；而透明材质才又方便我直接查看袋内内容，匆忙时都不必往袋子上贴标签或写注释。
我在“低技术文具盒”系列文章中介绍过不少学生用品，往往功能出乎意料，同时价格低得惊人。
- 低技术文具盒：荧光笔篇
- 低技术文具盒：白板篇
- 低技术文具盒：包中包篇
- 低技术文具盒：无处不白板
- 低技术文具盒：夜光白板，我的床头书写工具
其实学生用品和商务用品有些类似，但是学生群体更低的收入导致该领域的工具进一步特化，一方面非常廉价，好钢都用在刀刃上，这是优点；另一方面，有限的成本可能导致成品不够耐用，中性笔和自动铅笔玩家常常戏称有些品牌的笔会“爆杆”，这也是厂商的无奈之举，毕竟只要多五毛钱，可能就竞争不过隔壁厂的低价产品。
需要小心的伪成熟领域
成熟不等于热闹，甚至不等于长寿。在后一种情况下，“活得越久，将活得更久”的林迪效应本身并未失效，只不过我们作为从领域中取一瓢饮的门外汉，要的是其中的工具、方法或思路，而非领域，因此长寿的领域并不天然代表成熟。某些奇怪的健康组织可能历史悠久，但我相信，智力足够读到这里的读者，应该不至于上当受骗。
归根结底，领域是一个选择环境，如果没有发挥这一作用，热闹或长寿就没有意义。
例如，竞赛领域常常热闹非凡且连年举办，但竞赛的目的常常只是打败对手，许多装备和策略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意义。你可能听那些万元自行车的销售员吹嘘过，某某顶级赛事中的选手清一色使用电子变速系统，且不论这是否属实，即便如此，也不能得出普通人日常骑行需要电子变速的结论。自行车是耐用品，而选手们只是在短时间内高强度使用。许多跑步比赛亦然，获胜者的装备不见得可靠，我读中学那会儿，流行过没有后跟的跑鞋——好像还以女性主义为宣传亮点——和带轮子的跑鞋，现在大多销声匿迹。
作为一个纯粹的思维训练，请看看最极端的比赛：游戏。我没怎么玩过电子游戏，但参加过不少桌游比赛，其中 YO-GI-OH!（游戏王）的赛事变动最为剧烈，虽然基本规则几年才调整一次，但因为允许选手自己搭配卡组，导致大家主要的心思全在博弈上：大多数选手会怎样组织卡组，我就针锋相对。结果，今年的冠军很可能连下个季度业余比赛都打不进去，因为绝大多数玩家都以冠军杀手为目标。游戏比赛只是一个寓言，但它代表了竞争激烈领域的最极致情况：疯狂的军备竞赛，一旦站在圈外，简直就是看笑话。
当然，游戏参与者知道游戏的娱乐性质，可是很多比赛选手，身处游戏化的领域，却误以为自己在成熟领域从事严肃工作。
（世界咖啡冲煮大赛是个例外，选手必须连续煮多份咖啡，并详述咖啡应有的风味，不仅几杯咖啡之间需要一致，选手的理解和评委的看法也要一致，这导致外行人以为的玄学，实际上高度可控。）
补充说明及结束语
成熟领域如此之多，相信足以让眼光局限于“新奇特软件”的人汗颜。但归根结底，成熟领域也只是提供了更多备选方案，并不意味着经典工具或方法可以直接套用到当前场景。
究其原因，最重要的还是验证环节——尽管有些成熟的设计确实久经考验，但面试官并非用户，而是设计者本身、中间商或者管理者。最极端的例子来自监狱管理。狱中配备的用品往往要考虑安全性，避免囚犯伤人或自残。我曾想买一把不容易刺伤手指的，最终发现为囚犯设计的纱线剪——他们也要劳动，很多便宜到让老外提起反倾销诉讼的雨伞，就出自囚犯之手——恰好是炖刀尖，似乎正中我下怀，但很可惜，到手一看，这玩意儿连最基本的剪切功能都打了折扣。诶，这些剪刀主要是满足狱卒的需求，而不是囚犯的（当然，我指的是正当的那部分需求），它们根本没有接受最终用户的考验！带着主体视角去看待其他成熟领域，例如宠物用品和儿童用品，就可以多一个心眼，再见到那些所谓“狗体工程学”的狗衣服和打着安全旗号的圆乎乎的儿童饭勺，就有些可疑了——毕竟，狗和儿童不会表达不满，即便通过吠叫或哭喊表达了，买单的人还不以为意。
其次，产品设计往往是一个整体，而不少针对原环境的细节，或许并非你所需。例如，美国海军使用长达半个世纪的 Altama 板鞋固然扎实可靠，但其为排水——最初的订单面向海军陆战队——所设计的小孔在日常穿着时反而让陆面积水有隙可入，远不如二三十块钱的国产板鞋实用。
复次，成熟产品也可能过度设计（overbuild）。不少户外和军事领域的背包使用高强度尼龙面料——马盖先宣称自己的产品可以在沙石地面上拖而不破——硬得像防弹背心，粗得像磨刀石，不少人买去一背，结果发现衣服被磨出一个洞来。许多生产商也意识到这一问题，推出规格稍低的民用版或重新设计的型号，既然连生产商自己都妥协了，消费者更没必要追求所谓的原汁原味——如果你不介意每周换一件新T恤的话。
另外，审美也是问题。格子衫和冲锋衣分别是工装和户外领域的优秀设计，不少白领觉得宽松舒适，也穿去上班，结果在美国乃至全世界酿成两次半带自嘲的时尚危机。最近两年，Harrington 夹克在国内电商平台换上“老干部夹克”的名头大卖，颇有成为下一代数字民工制服的势头。你可能需要一点品位，才不至于把自己穿成刻板印象中的程序员或老干部。
惟需注意，去这些领域寻找新工具、新方法之际，你很可能会遇到传销组织，想把你拉进这些领域；或者碰到护教教父，看到你就好像看到异端一样两眼血红，面对这两类人，你都不必在意，毕竟你只是去这些领域中拿走你所需要的东西，但没有任何必要卷入这些地方。从文字上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我熟悉本文提及的各个领域，但实际上，除了本职工作，我和其他圈子几乎没有任何瓜葛。混圈子是蒙蔽一个人眼睛最有效的方法，反过来，说恰恰是因为我们在一个默认圈子里呆了太久，才很难想到去其他领域试试——而效率软件这个圈子又实在小到可怜，简直就是一个小池塘，如果不说是臭水洼的话——我相信各位读者都是在寻求问题解决之道的途中偶尔经过此地，而不会永远在此停留。
在最后：在理智上，格雷厄姆说服我回归传统、拥抱主流，他指出，你在成熟领域中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乘以整个领域领域巨大的表面积；而在情感上最终促成我完成这篇文章的是菲茨杰拉德，他在100年前就发现了正确的道路：去充满财富的地方，然后找到爱。
附表
作为一种特殊的媒介，图表本身还会揭示比文本更多的东西。希望附表不仅仅只是文章的梗概，希望你可以从中读出文字不擅长或不方便表达的信息。
领域 优点 注意点
传统软件 功能多而全 昂贵，难学
实体办公 用法成熟 不便携
工业用品 超级可靠，极其便宜 可能有些丑
农用用品 超级可靠，极其便宜 可能非常丑
医疗用品 超级可靠，极其便宜 可能非常丑
宠物用品 特别安全，易清洁 功能很有限
儿童用品 特别安全，易清洁 功能很有限
监狱用品 特别安全 功能很有限
娱乐领域 迭代快，功能细 质量一般
酒店用品 高质量的分装品和日用品 可能是一次性的
烹饪领域 刷新你对人体工程学的认识 不便携
长辈常用 久经考验 审美可能落后
学生常用 频遭考验 制造成本有限
现代医疗 自然魔法！ 学习成本极高，出错后果极重
现代法学 社会魔法！ 学习成本极高，出错后果极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