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问题的结构都像它的内容一样缺乏中性。问题的形式既可能使我们一路顺风，也可能使我们障碍重重。——尼尔·波兹曼
中学时，我曾流连于知乎，但如果翻阅我手头的笔记和发表的几百篇杂文，其中引用的知乎链接却屈指可数。这种错位暗示了一个事实：我喜欢的并非知乎上的内容，也不是任何一个知乎答主——不怕得罪任何人，我事实上一个知乎用户都没有关注过——我喜欢的，只是知乎的提问形式。
相对于其他网站或社群，知乎更注重问题形式，相信诸位已经见惯了下面这些知乎规矩：
- 先问有没有，再问是不是
- 先说清楚数量，所有不谈数量的毒性都是耍流氓
- 提问可以邀请网友，被邀请的人不管帮不帮不上忙，往往都会先说一句“谢邀”
- ……
种种或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则和礼仪——尽管多多少少也有固化为教条的危险——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参与者围绕问题进行讨论，既不是早期贴吧那样漫无天际讲故事，也不像现在的短视频、小红书或图片社交媒体一味炫耀。
惜乎，不管是取消准入门槛后大量“低素质用户”的涌入，还是上市后无法洗掉嫌疑的种种商业化，或者近期强制要求登录才能阅读全文的风波，都足够劝退一些理智的用户。
若对知乎或其他问答社区敬而远之，又该向谁提问？
你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开玩笑，更好的办法是问问你自己。
用卡片笔记。
笔记的起点是问题（或：笔记是问题）
物理学家和哲学家总喜欢提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观点，指出原本对立的两个极端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光有波粒二象性，质量和能量可以互相转换，过程和材料只是快慢之差……也许我们已经被这些惊世之言泡惯了，似乎总能很快接受一些颠覆性的观点。
现在，我不惮借鉴一下知识分子们摆弄对象的功夫，大胆宣布：所有的笔记都是问题。我们所受的教育足够让诸位接受这一点，毕竟，我们从小就被灌输“世上无真理”，一个人现在觉得毋庸置疑的观点，其实只是当下认知的产物（无论是他本人的，还是时代的）。如果某人觉得观点不会变化，那不是因为他在从事数学或者物理学等基础学科的工作，而是因为他在考上大学之后就再也不从事创造性工作。
而作为思考的生产资料，只要把笔记看作一系列问题，将不同类型的笔记视作不同形式的问题或者问题的不同阶段，那么就不必留恋知乎等问答社区——除非你享受的就是炫耀或者社交带来的热闹——你可以在笔记（卡片笔记）中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并阶段性地解决问题。
观点笔记：提问，而非学舌
让我们从最核心的观点笔记开始。无论哪一种分类体系，基本上承认观点笔记乃卡片笔记之主角，畅销一时的 How to Take Smart Notes 甚至将其誉为永久笔记，以彰其地位。如果我们留意一下主流的叙事方式，会发现种种所谓的“卡片笔记几原则”必然包含这条邪教信条：
用你自己的话写一遍别人的观点。
此话非常可疑。如果别人已然出口成章，为什么还要我动手？我不太清楚自然科学领域的情况，但就我相对熟悉的文科而言，贸然重写并不明智，例如在哲学、社会学和历史学等领域，轻易更改表述很容易偏离作者原意，尽管也会带来一些“创造性的误会”；而在法学（法律）领域，通常改一个字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很难考察上述规则出自何处，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以讹传讹，毕竟当代的卡片笔记传教士中，有现实世界成就者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并没有看见多少脑袋清醒的人对此规则推崇备至。不过，如果我们尝试做一点诠释学的联系，倒也可以咂摸出另一种滋味：用自己的话写一遍，断非鹦鹉学舌，而是提出问题，强化、锤炼、质疑、推翻或重建现有观点。
易言之，编写观点笔记既非简单改写，也不是汇编故纸，而是和观点保持距离，尝试重新论述：无论是收集足以让人信服的例子加以证实，还是通过巧妙的推理进行证明。笛卡尔推崇后者，并且认为人们过于相信案例和风俗，有些可悲，不过经典论文写作指南 The Craft of Research 则持相反观点，更喜证据而非推理。好在你不必靠边站：在理论之都，可以——也可能是应当——在两侧同时修筑工事。
详言之，所谓“用自己的话再说一遍”，至少可引出如下问题：
- 这是不是一个值得你关注的观点，或者起码足够有趣？
- 此观点看上去是否可信，是否和你所相信的东西矛盾，或者可以替代其他你所信赖的其他理论？
- 观点的推理有无瑕疵？逻辑是否周延？有没有考虑到各种可能的情况？
- 原作者提供的案例是否足够充分？取样有没有偏差？能不能想到其他的案例来证实或者证伪当前观点？
- 举一反三，除了观点本身，你有没有想到其他观点，比如更抽象的原则或者更具体的规则，又或者与之平行的其他理论？
- 如果你考察其他的观点，那么请使用前述第一到第四条规则不断迭代。
法学家和哲学家多次指出，文字总是比作者更聪明，可能蕴含了作者所没有想到的含义。或许最初推崇“用自己的话再写一遍”的人只是无心插柳，或者干脆是个骗子，但是我们可以从中诠释出宝贵的意见。我大概已经往盒子里装进了远远超出原作者所设想的东西，但还请不要在意，毕竟我只是选了一条众所周知的规则，从此切入，以求方便。
希望这节文字启发你重新解剖前面提到的任何一条笔记规则。
不要只是重复。
大纲笔记：开放式问题碎片
或许你可以勉强接受观点笔记乃问题的假设，但如果我得寸进尺，想让你相信大纲笔记也是问题，你恐怕会感到疑惑。事实上，大纲笔记是一种开放式的问题，我们常常在知乎中遇到其等价物：有哪些提升生活质量的好东西？有哪些让外出就餐更加优雅的好习惯？有什么省钱的妙招？
大纲笔记本质就是开放式问题。有些时候，问题非常明确：关于写作、任务管理或时间管理，你做过哪些笔记？此时的大纲笔记就呈现为现有笔记的索引，也有人给它冠上了时髦的“MOC”（Map of Contents，内容地图）之名，说白了就是索引。
当然，我们常常不能马上摸清问题轮廓，目前的笔记很可能只是零零碎碎，不成体系。但大纲笔记允许你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