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事严肃的人,无论从事科学工作还是艺术创作,常常会把文献和资料摆得到处都是。乔布斯虽然以极简主义闻名,但与其只有一盏台灯的公寓截然相反,乔的工作室中倒是资料汗牛充栋。
在摆弄资料方面,很少有人能够超越艺术家大卫·霍克尼。他是画家出生,却凭一己之力几乎把艺术史中的神话掀了个底朝天:文艺复兴时期突然涌向的一大批人肉照相机式巨匠,几乎都是对着投影描摹图像,而不是抄起一根画笔和一把铲刀就向壁虚构。
霍克尼依靠的工具非常简单:一台打印机。一旦他打印并平铺了艺术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事情就一目了然:大部分逼真的作品,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变,就像你自拍时画面边缘那些不自然的部分。这意味着名匠们必然普遍采用了透镜,否则不可能所有人都犯了一样的错误。绘画中的透视畸变,是文艺复兴版本的人工智能文生图六根手指 bug。
打印机实属佳例,让人直观感受到媒介的颠覆性力量。从文艺复兴到霍克尼这五百多年间,尸体足够环绕博洛尼亚大学好几圈的学者难道都是瞎子,看不到夸张的畸变吗?他们恐怕只是没有条件把大量复制品摆在一起、铺开观察。
乔布斯的工作室,霍克尼的打印机,再到侦探的调查墙、杰克伦敦挂在洗手池上方的词汇卡片、流言终结者堪比军火库的工作间、设计师田中一光直接贴在窗玻璃上的素材胶片……种种把素材摊开的媒介,总有惊人的力量。
较之前述种种媒介,电子屏幕似乎更加可及,画布软件也无处不在。但事实并非如此。问题在于,平铺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关键在于平铺之后你又做了什么:怎样观察,如何重新分组、排序,以及你打算把资料晾上多久。除非我需要制作电子文档(例如画一个案件当事人关系图,分享给团队中的其他律师),或者长期马不停蹄四处奔波(例如连续打飞的出差),否则平铺工作更适合在物理空间中继续,而不必首先向昂贵的智能设备寻租。
结果,在保留画板软件的同时,我又回到了霍克尼的打印机方案,只不过不是传统机型,而是便携式热敏打印机,纸张尺寸也仅仅是信用卡或名片大小。这些小巧并且可以像便利贴一样移动的标签纸,连同墙面一起,把整个公寓变成了一台大型低技术计算机,承载了不少时间跨度较长的项目,从布置家居(我先后尝试了好几种媒介,每一种都很有收获)、琢磨设计稿、对比大件商品到还原案件事实。
多数交互总是文字优先,而图像是第二公民。从画布软件到物理白板,我一直试图在涉及图像时,纠正这种优先级倒置。这就是打印机不可或缺之处,即便我用的型号分辨率偏低:打印更接近原始复制,保留远超想象的信息量,很少带入人为过滤。设想一下,如果你准备装修新家,渲染图和平面图绝对不可或缺,它们常看常新,很可能忽然有一天,你就注意到了之前从未留意的桌椅搭配或摆放角度。
在极端情况下,原始材料可能是伪造的,这依赖一些洞见才能察觉。办理某商事案件时,我收到了三份有落款的文件,单看都没有问题,直到我将它们放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异常无处藏身:三个签名的文字形状完全一致,这意味着起码有两个是描摹或拓印的。如果采取文本本位的数据库思维,一个人很可能会直接将内容、出具人和日期时间录入表格,而很难感觉到异常。平铺,一种看似十八世纪侦探式的复古阅卷技术,在现代商战中依然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
易言之,文字、表格乃至手绘图都经过了咀嚼和过滤,突出了部分东西,也丢掉了其余的一切。而打印件则不然,它更尊重原始材料,没有引入太多的价值判断。
(如果将来技术进步,在经济能力范围内,我很乐意购买分辨率更高的便携式打印机。彩色最佳。)
空间维度中的平铺,往往还会贯穿一段不短的时间。平铺原始材料,也允许我在不同场景和心境下反复思考,看得更立体。本文写作前后,我打算换一只新背包,有好几个型号让人左右为难,于是我干脆把这些产品都打印出来,同时也印出令人在意的细节设计。接下来的几周里,我每次散步到墙角,就停下来看看这些让人心痒痒的商品。一旦拉长时间线,延迟决策,很多设计都被证明华而不实,例如某品牌背包上的模块化设计,虽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