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笔记的时候,我们在谈什么

发布于:202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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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关于笔记的讨论,都忽视了“笔记是什么”这一前提。如果跳过这个问题,整个讨论就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你可以打开任何一篇讨论笔记的文章,只要它没有给笔记做一个限定,随后的评论——如果有的话——必然歪楼,一群善意的读者开始无偿推销自己惯用的笔记软件,讨论最终则以“颜值即正义”这种相对主义论调告终,大家好聚好散,说了一通废话。

问问一个人,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说的“笔记”指什么,是检验一场讨论有没有参与价值的试金石。当然,我们仍然看到不少笔记厂商将“endless ways”或“记录一切”作为宣传语,宣称“我喜欢就好”的用户也不在少数;对此我们无能为力,只能顾及这样的读者:他们意识到自己耕耘的笔记庄园日渐荒芜,为此心急如焚,希冀攻玉之石。

笔记的荒芜,往往是因为根本不知道何为笔记,就像不知道要种什么却日日夜夜戴笠荷锄的农奴:即便熟读《How to take smart notes》,也斥重金订下 Roam Research,或者将 Obsidian 的快捷键与语法背得滚瓜烂熟,恐怕也是以锥飡壶、以戈舂黍,难达鹄的。

笔记不是什么

大量被我们归为笔记的东西,充其量只是各种形式的“图文”,如果将他们笼统地称作笔记,实有口袋洞开之嫌:这样看来,不妨把 Word、PowerPoint 甚至 Adobe Illustration 也称作笔记软件。问题就在这里:并非但凡图文形式的就是笔记,也不是砍掉书籍和论文、剩下篇幅不长的就算笔记。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将便条、评语、记录甚至纸币都归入“note”词条;便携式设备,也多自我标榜“笔记本电脑”,例如 Tandy Corporation 的“Notebook”、施乐的“NoteTaker”以及近年三星的招牌手机“Galaxy Note”。前者词典编辑的公道做法,后者则是营销术语,均不值得为读者所效仿。

我们对于自己的笔记系统,应当有所取舍,否则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尽是骨头、矿石和陶罐(不能说不好,只是不适合搁一块儿),这样的园子,不荒芜才怪。

日记,笔记耶?

《Information》将笔记本(notebook)的功能划定为记录想法与收集摘抄,就此定义而言,Evernote 的定位可谓手术刀般精确。但是,词条作者 Richard Yeo 随后又将笔记分为按主题组织的手账(commonplace book)和按时间排序的日记(diary),这令笔记的范畴迅速扩张,如果不细究主语,连 DNA 都可以纳入其中。我们还是回到了原点。

最常被冠以笔记之名的,就是日记。讨论笔记工具时总有人提及 Day One,或者将写日记视作刚需,这些做法都是混淆了日记和笔记。日记只是一段记录,管你不屑一顾斥之为“流水帐”也好,还是美名其曰“个人足迹”也罢,一篇日记写完,它就成了陈列架上的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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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更像是陈列品 图:我的纸质日记本

日记的写作过程也轻巧,不如说,写日记就是一种释放压力的途径。日记放弃了连篇累牍的链接与注释,仅仅将想说的话迅速写下来,娱乐自己、放松心情。仔细想想,写论文要插入引用,写博文要插入参考链接,写杂文会画满括弧,制作幻灯片要填满脚注,使用卡片笔记软件更是免不了插入网页链接、本地文件链接和笔记间的双向链接!长此以往,大脑大概要危如累卵;相比之下,日记就像是一阵清风,一泓清泉了。

最后,日记也谈不上荒芜,因为没有人对它抱有太多实用主义的期待。日记不是欣欣向荣的庄园,而是落满灰尘的标本间,这当然不折损其回忆之美,只是这种美来自驻足观赏,而非频繁取放,更不是李敖读书那样切、割、剖、剪。写日记不用太功利主义,真的忘了无所谓,除非你把论文选题或账户密码也写在日记里,然后又忘个一干二净——这本身就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不给笔记做限定带来的问题。

工作日志,笔记耶?

另一类记录和日记类似,也常常被认为是笔记,它们就是工作日志。如果说日记还有太多感性成分,那么工作日记至少严肃许多,从格式到内容都一板一眼,似乎可以称得上是笔记了吧?并非如此。工作日记只是一段原始记录(先不说胡编滥造虚假工作量的行为),除了闹劳资纠纷、上法庭辩论或者出演真人职场谍战剧,你日后回顾它们的频率又有多少?何况现在有了打卡软件,工作日志作为 metadata 的记录意义也大大降低了。

留有一份工作日志,固然比两手空空要好,不过这些日志终究只是记录(log),而不是笔记;借助一些时髦的工具,你还可以自动生成工作日志、会议记录,事实上,现在连庭审记录都能够实时生成,这些不用动脑子的东西,也越来越难称之为笔记——毕竟,这里连比喻意义上的“动笔”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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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笔录也可以自动生成 图:科技日报

事无巨细也好,简明扼要也罢,工作日志最终的功能还是存档,而不是供你频频翻阅(你如果经常要求调取档案,一般会在管理员那里吃上一嘴儿灰)。你不会因为档案馆尘封太久而为之惋惜,同样也不会因为没人翻看工作日志而叹气,因为它们——还要捎带上日记——的本分工作,就是老老实实呆在那里,谈不上“荒芜”与否。

开放式大纲,笔记耶?

另外一类常见的图文形式是大纲,你也可以称之为列表、清单或者洋名 list。这里说到的大纲指开放式大纲,是翁贝托·埃科那本《无限的清单》所明示的形象:冗长、开放、可以不断往里面丢东西。这些有着貔貅胃口的大纲,诸如“常见高果糖饮料清单”“值得关注的社科类主播名单”或“互联网领域经典案例汇编”,能够背下来才奇怪,左耳进右耳出、写完就忘全然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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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清单

更有甚者,可能在一番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后,才发现以前已经创建过类似的大纲了,我自己就在编辑“大数据领域经典案例汇编”的半途,想起之前有一份“互联网领域经典案例汇编”。

进言之,其实大纲和日记、工作日志一样,更像是一份留待日后查询的存档,你不可能真的背下几百种不健康的含糖饮料,也没狂热到对于热门主播如数家珍(希望如此),更不会闲到把三十几个省市自治区的典型案例熟记于心——这些大纲、日记和日志,是真正的外部记忆存储介质,并且日渐叠床架屋、变厚变重。

笔记,观点也

刨掉日记、日志、大纲等等内容之后,还剩下什么呢?已经采用卡片笔记的读者,大可自豪地宣称:“还能装满十二个篮子呢!”其他读者可能就要看着空空如也的笔记软件暗暗发窘:我以往那些灵感都找不到了。

是的,我们最牵肠挂肚、最敝帚自珍、最担心它们荒芜的,其实就是灵感,或者谦虚一点,是观点。与其泛泛地讲笔记记录了“所思所想”,不如给思想的烈马套上缰绳,将其驯服为观点,如此这般才能为我所用:唯独将思绪打包成观点,就像每次收获时留下一批种子,才能反复利用、使得笔记庄园不至于荒芜。

当然,笔记的定义并非一纸判决书,断无要把日记、清单、或记录送交法办的意思。正如园子里的青草与野花无需锄去,这些笔记以外的东西当然不用摒弃,只是将它们单独处理,不可与观点为主的笔记混为一谈(暂不论你管它们叫什么)。从卢曼、Sönke Ahrens 到 Andy Matuschak,他们都划分了不同类型的笔记,分而治之,这一话题在《卡片笔记中的三种笔记类型》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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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本文意义上的笔记

笔记标题,开门见山

端看如何称呼各种图文内容,并不能透视一个人对于笔记的态度,例如 Sönke Ahrens 就使用了永久笔记(Permanent notes)和项目笔记(Project notes)的称谓,这当然不意味着他把啥都往“笔记(notes)”这个筐里装。

标题,才是刀刀见血、拳拳到肉之处。很多人做笔记,从标题开始就走偏了。你可以打开一下自己的笔记软件(或者笔记簿),看看有没有类似下面的标题:

  • 1 月 1 日感想
  • 关于高空抛物入刑法的想法
  • 史蒂芬·平克谈写作
  • ……

这些看似规矩大方的标题,实则言之无物,并且暴露了写作者对于“何为笔记”心里没谱。1 月 1 日感想,到底是什么感想,有关工作还是有关生活,是一句话的醍醐灌顶、还是长篇大论的分析探讨?关于高空抛物入刑法的想法 又是什么,作者是赞成还是否定?史蒂芬·平克谈写作,他究竟谈了什么?这些问题,不打开笔记重读一遍,根本不明所以。这时候,重读自己的笔记竟成了破译别人的手稿;如果其中还掺杂了日记、工作日志或者会议记录,“破译”过程还会掺着偷窥和窃取商业机密的味道。

倘若一开始就把笔记限定在观点(至少观点类笔记占了大部分),并且在标题中开门见山,问题便釜底抽薪。标题,应当概括笔记、笔开宗明义。在学术领域,有人发现 越少使用黑话的论文引用量越高,这“说人话”的道理当然也适用于笔记——论文标题折磨的尚且是他人,笔记标题祸害的可就是自己了。例如 史蒂芬·平克谈写作,完全可以把话说完,写成 史蒂芬平克认为写作之难在于用句法树组织思维网;如果嫌冗长,大可省去说话者,直接用观点本身命名标题:写作之难在于用句法树组织思维网1

实际上,一个经过提炼的观点并不见得会又臭又长,起码比“某某某关于某某某话题的看法”言之有物——后者说不定还更长。这些标题即观点的笔记,即便搁在印象笔记、Bear 等传统软件中,看上去也一目了然;如果放进 Obsidian、Roam Research 等卡片笔记工具,调用起来更是轻轻松松,只需要键入一两个关键词——“句法树”、“思维网”或者“写作”——就能探囊取物2

尽可能用观点来命名笔记标题,这是一个指导性原则,踏出这一步,相当于一个靠天吃饭、有啥吃啥的人,忽然意识到要留下种子粮,以待来年。后续的耕耘规则多矣,我们将在《卡片笔记前缀编码的艺术》中继续讨论笔记的起名方法。

笔记内容,阐明观点

观点本身适合当作标题,而支撑观点的阐释、论据、数据或者仅仅是不成熟的思考过程,则可以作为笔记内容。以 写作之难在于用句法树组织思维网 为例,其中主要记载了三类内容:

  1. 作者的原话。我甘冒“照抄原文”之大不韪,只因为抄原句和自己解释一遍并不冲突,相反,如果过于原教旨而事必躬亲、每次都自己讲一遍,恐怕要闹出传话游戏的笑话,传到后来和原句已然谬以千里;
  2. 读者的解释。在这则笔记中,我赞成作者的观点,因而只是做了一些锦上添花的论述工作,补充了一正一反两个例句,这样可以让作者的观点更具象,以后读到这篇笔记就有了两个立足点,而不用从抽象的原理开始演绎。
  3. 对误读的批评。中文圈中相当一部分人误读了史蒂芬·平克的话,我有理由认为他们根本没有翻开过那本《风格感觉》,因为史蒂芬从头到尾都在探讨句法何其重要,而不是在鼓吹网状思维(所以,你根本不用理睬那些借着史蒂芬之名兜售焦虑者)。

这只是一个例子,全然没有要充当模板的意思。如果你要阐述一个经济学观点,也许需要更多数字和实验数据;如果是一个法律规则,则应当附有相关条文和法理依据;有时还会产生矛盾观点,比如同样是高空抛物,入不入刑法都有理由,此时不妨创建两则笔记,互相引用、切磋推敲,以免不见舆薪。

小结

我们侃侃而谈何为笔记、什么不是笔记,其实是在尝试标准化,为笔记——观点类的笔记——设定标准。标准化不会限制创造力,相反,它们可能促进创造力:一如流水线促使现代工业设计登上舞台,集装箱令远洋航运效率倍增,牛顿关于力的定义为讨论力学设定了基础单位……当我们对笔记的定义心知肚明,就可以把各不同内容搁进适合的篮子。

将讨论范围限定为观点类笔记之后,立足于大纲、日记、日志、清单等记录形式的讨论就可以另立门户,不必和笔记纠缠不清;那些宣称用 OmniOutliner 做“笔记”、用 Workflowy 整理“笔记”、用 DayOne 录制“笔记”的人,也就不那么不可理喻——他们只是在处理不同类型的内容。

此外,观点笔记以外的记录形式也不会消失,完全可以和观点笔记共存于同一款笔记中,只是需要在命名或存储位置上加以区分,我们将在 卡片笔记中的三种笔记类型 中深入讨论。

Banner Credit: Bob Rose & Studio Ghibli


  1. 出于其他理由,我还给每篇观点笔记打上时间戳,这一话题暂且搁置,在 卡片笔记中的三种笔记类型 一文中再解释。 

  2. 换作原先的标题,一旦把“史蒂芬”误记成“史蒂夫”,就会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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